秦羽和项阮桀两人回到项宅时,饭菜已经摆好了,项氏主人项天骅面如沉雷地端坐在正席上。客厅里换了高瓦数的灯,室内亮如白昼,明灿辉煌。明晰如镜的地面反着暖色流光,布置奢华的室内此时却如沉沉宫殿一般寂静严肃。水晶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无声地暗自缭绕。
项阮桀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般严肃场面,像是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一样,项阮桀和秦羽双双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地想悄悄溜进去。
“站住——”一道沉雷突然炸响,项阮桀立马停下脚步,心虚地对上老龙王的双眼。
“臭、小、子,说!干嘛去了?”项父不怒自威,沉厚的声音似天边的滚雷。
项阮桀怕他真动怒,连忙换上笑脸轻快地迎上去,“嘿嘿,老爹,我能干嘛去?我领着你干儿子出去玩儿了一圈,一时玩得高兴就忘了时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大过年的可不准生气啊!”项父终是被项阮桀嬉皮笑脸的样子给逗乐了,抬头半气半笑地瞪了他一眼,沧桑的声音里掩不住慈爱:“就你小子理由多!行啦,回来就好,赶紧坐下吃饭吧。”
在餐桌旁边坐着的其他人看龙王缓了脸色,一时也都放下了提着的心,面带笑意地拿起酒杯敬酒。
而站在一旁的秦羽心里蓦然有了暖意。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围在一桌前、团聚在一起过节。
他们的桌面上摆着的不是什么满汉全席,只是几道可口的家常小菜,灯火摇曳着温馨,烛光把他们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幸福且满足,而在这个举家团圆的夜晚,主仆也能是挚友,养子也可成亲人,陌路也如同手足。
每个人的心都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温情。他们在橙红色的灯火下一齐举杯,一齐欢笑。
他们相亲相爱,他们万世温暖。
在秦羽眼中,就像是梦一般美好,也如梦一般不真实。
“喂!阿羽,怎么还在那里傻站着,过来坐啊!”项阮桀扭头,举着酒杯对秦羽笑得像寒冬深夜里最温暖明亮的火光。
秦羽不知何时眼中泽出了一层薄薄的清泪,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可以么,真的可以么,像我这个长期活在冰冷黑暗的囚笼中的人也能得到温暖么?
再望向坐在餐桌旁的每个人,秦羽看到张妈正慈爱地望着她,项父也是满眼慈祥的笑意,而白漠韩明栩他们,也把明亮温暖的目光投向她,像是在说,他们与她曾是同类,也曾在黑暗的泥沼中挣扎,可如今不是照样得到了胜似家人的温暖么。
所以哟,阿羽。
项阮桀微笑着望她,唇角的弧度可以融化万丈冰雪。
你有什么理由,不得到幸福?
秦羽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嘴角弯弯,睫毛弯弯,眉梢弯弯。
第一次,笑得这么满足和开心。
她深深地回望项阮桀,不顾水眸晶亮,用尽全力地,在心里刻下了这个男孩子此时温暖明媚的眉眼。
项阮桀,谢谢你,赐予我幸福。
吃过年夜饭,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十二点,项阮桀他们几个小辈陪着项老爷在客厅聊天、看电视,顺便向老龙王敲诈几个红包,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不时哄笑一番。
而张妈在厨房里包了生饺子,准备十二点的时候煮熟了给大家吃。期间项阮桀进去掏了几枚晶亮的硬币给张妈,特意叮嘱她包饺子的时候要把这几枚Lucky coins放进去。
而尾随他进厨房的白漠想偷偷地在那包了硬币的几个饺子上做个记号,不料被身后精明的韩明栩发现,于是被扯着耳朵揪出了厨房。一屋子老老小小的欢声笑语让秦羽身心温暖,同时也让她想起了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那个人是她从小的过年专属对象,过年那天,大房子总会显得更加空荡荡,虽然两个人也会很大声地笑,很兴致勃勃地放烟花,但是到最后的最后,两人总会是头挨着头在万家灯火、漫天繁花下无声地痛哭到嘶哑。
今年,他们分隔两地,但是她不是薄情的人,不会让他一个人大声地笑,孤零零地放烟花,更何况,每年的大年三十,对于他们两个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秦羽勾着唇、步履轻快地上楼回房间泡了个澡,出了浴室后擦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床边,腿上搁着的是那盒糖醋排骨。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秦羽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迅速地按了一串号码,拨通后紧张地正了正衣襟,把电话平举到面前。
电话接通,秦羽洛那张俊美妖孽的帅脸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还是以前那样轻佻风流,嘴角挂着戏谑的笑,一开口还是熟悉的玩世不恭,“呦,美人儿,终于肯给你老哥我打可视电话啦!”
秦羽做贼心虚地一把捂住电话,跳到门边反锁好门才安心地靠在墙上对着手机说话。
“秦羽洛,你给我正经点!”秦羽瞪他。
“嘿,不错嘛,半年不见面瘫症状总算是有点起色了嘛!”秦羽洛继续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秦羽懒得和他废话,直奔主题,“喂,那个,生日快乐啊。”秦羽侧着脸,表情别扭。
“恩恩,你也是哦!”听见一向淡漠的妹妹亲口说的祝福,秦家哥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秦羽轻咬唇瓣,把饭盒盖打开,举到镜头前:“这是你最爱吃的菜,我新学来的。”
“……”
“秦羽洛,你再这么笑就可以去死了!”秦羽磨牙,隐忍地出声警告那个在镜头前笑得猥琐又龌龊(在秦羽烟眼中)的秦家大哥。
“好了,不闹了。”秦羽洛的眼神认真起来,“羽烟,今年过年是一个人么?”
“不是。”秦羽声音很轻,心里慢慢发酵着温暖。
“恩,那就好。”
秦羽垂下头,黑色的发丝挡住了眼,“那你呢?也还是、一个人么?”
“没有哇!”秦羽洛的声音里突然洒上了阳光,“羽烟,我和你说哦,今年除夕爸妈都在家哦,现在正在厨房亲自包饺子呢,不信你听!”
秦羽听到秦羽洛“噔噔噔噔”下楼的声音,然后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嬉闹声传来——
“诶,孩儿他爸,你包的那是饺子吗?都能当包子啦!”是秦母齐黎雪含笑的逗趣声。
“哼,你的也好不到哪儿去!”秦父此时的声音没了以往的严肃沉厚,反倒像个不服气的孩子。
“停,秦羽洛。”秦羽突然开口,声音哽涩。秦羽洛立刻收住了脚步。
“行了,已经够了。”秦羽的声音带上了轻微的鼻音,“知道他们都好,已经足够了。”秦羽伸手捂住眼睛,有串串泪水从指缝滑落。
“羽烟……”秦羽洛心疼地出声叫她。
楼下隐约传来倒计时的声音,秦羽望向落地窗外的夜空,一时绽放出千万朵绚烂的烟花,她无声地在心里说:哥,告诉他们,我很好,只是有些,想家。
“叩、叩、叩……”
秦羽微妙的心情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乱,她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然后转身去开门,可能是匆忙间摁到了手机的免提键,于是,秦羽洛的声音大声地炸响:“亲爱的,生日快乐哟!还有,我也很想你!”
项阮桀目瞪口呆地站在秦羽已经打开的房门前,听着刚才那句还有余音的话,一时没了反应。而秦羽也呆愣在门边,还保持着一手扶门,一手举着电话的姿势。
“阿、阿羽,刚才那个……”项阮桀无意识地呢喃说。
“喔!你来找我有事吗?”秦羽反应很快,一下子跳过了话题。
“哦,对了,我来是叫你下去吃饺子的,张妈已经煮好一锅了。”
“嗯,那咱们快下去吧。”秦羽沉着地按掉电话,扯着项阮桀就奔下楼去。而被拽着的项阮桀一只迷迷糊糊的,直到吃上饺子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亲爱的”是个男人的声音!恩,确认无误!还有,今天居然是阿羽的生日,靠!我怎么不知道!另外,什么叫我“也”想你了?!阿羽,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还有还有,那盒排骨,盖子怎么打开了?!
最重要的是,那手机屏幕上的妖孽男人又是哪货!
项阮桀“嚯”的一下从饺子盘里抬起头,双目如炬地死死盯着秦羽,像是随时都有掏出一个炸药包和她同归于尽的打算。而秦羽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回视他。
等到众人都道了晚安各自回房休息时,项阮桀终于得到机会一问究竟,他把秦羽逼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带着满脸质问和穷究根底的表情一步一步逼近她。
但是,当秦羽和他之间只隔一拳距离时,项阮桀突然没了动作。
走廊尽头有扇小窗,窗外不时绽放的烟火微光照亮了瑟缩在项阮桀怀中秦羽的侧脸,朦胧,柔美,纤细,楚楚可怜。
项阮桀一时忘了那句亲爱的,忘了那个男人的脸,忘了那句想你,也忘记了自己的呼吸。只有定定地,出神地看着在自己手臂方寸天地间的素颜。
不知实情的项阮桀心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话:都是月亮惹的祸。
而今晚,都是烟火惹的祸,眼前的秦羽,有些不同寻常。
今晚的项阮桀喝的酒有些过量,大脑在酒精的麻痹和刺激作用下,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
项阮桀从兜里摸出了个东西贴在秦羽脑门上,然后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秦羽睁着水亮的大眼睛有些傻傻地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刚才只觉得有个圆形的、又硬又凉的东西被他贴在脑门上之后又有一个柔软的,炽热的触感轻轻地触碰在上面,冰与火交叠的感觉印在脑门上,也狠狠地烙在了秦羽心里。
“阿羽,生日快乐。”项阮桀在秦羽耳边柔声呢喃,带有磁性的男声像杯甘醇的清酒一样醉人。
说完,项阮桀旋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只留秦羽一个还呆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秦羽伸手摸下脑门上的那个东西,放在掌心里,凑到小窗旁边,借着璀璨的烟火,看清了那个亮晶晶的、圆圆的,又冷又硬的小东西——
一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