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回忆不一定是痛苦懊悔，人物也不是苍白如画的才伤人，而是她们都鲜活生动，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你似乎只要往前轻轻伸手，就能抓住他们的手。

　　 但是指尖相遇时，却发现只剩下了你自己，故人已经被时光侵蚀带走。

　　 甚至，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剩下的只有笑语残声。

　　 和你自己不甘的双眼。

　　

　　 女红跟唐策气喘吁吁的跑上来，提着大包小裹。

　　 "你们也不来帮忙！"

　　 唐策的长枪挑在肩头，活生生成了一个扁担，前后挑着东西，女红倒是轻巧的抱着一坛酒。

　　 汤云泱歪着头，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唐策，又转头去看女红，女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酒坛放在地上："那个时候，我答应的，女儿红。"

　　 汤云泱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整齐的牙齿规规矩矩的，泛着好看的光泽，她走过去扯下封步，嗅了嗅："果然是老窖，女红你有什么好的东西再藏着掖着，我可不饶你。"

　　 他们都在笑。

　　 白纪有些发愣，看着这群人，他从未接触过'江湖'这种说起来很宏大的东西。

　　 他只知道那高高的宫墙里，围着比'江湖'还要深邃的事。

　　 但是这些人，在他眼前笑闹的他们，代表了这个天下的几种势力呢。

　　 暗堂，花魁，清虚，甚至还有人代表了羽族。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高深莫测，但是......

　　 白纪摇了摇头，还犹豫什么呢，现在的自己除了他们，还能依靠谁？

　　 他转头，看着这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山河社稷。

　　 还能依靠谁来帮自己夺回这天下河山。

　　 百鸟归巢，烈日带着它最后的光辉沉入云层，用尽力气闪耀出最后的光芒，把天地渲染成绚丽的紫红。

　　 江山如画。

　　 一双手慢慢放在他的肩头，白纪刚要回头，却被人一把按住。

　　 熟悉的檀香。

　　 女人的红裙被风出悬崖之外，挡住他的视线，又蓦然散开，如同揭开红色的帷幕。

　　 只是这夕阳的背景下，让人分不清是开幕，还是谢幕。

　　 "看吧。"

　　 女人附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仔细看清楚，这就是你的目标，没有迷茫，没有否定，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夺回来的东西，就在你脚下。"

　　 白纪在她的身边，重新俯瞰崇山峻岭，喃喃道："拼命也要夺回来......"

　　 "还有。"她的声音冷下来，一瞬间变得严厉："我们本无必要帮助你，这无关你是谁，无关你的身世背景，我们之所以共同决定帮你到底，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信念。"

　　 白纪转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那夕阳在她眼中投下惊心动魄的光影，最后慢慢在她眼中沉没。

　　 "我知道。"

　　 白纪站起来："我明白怎么做，这也是我的信念。"

　　 "那么为了信念聚集在一起，应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唐策的笑声爽朗，给众人一碗一碗的舀酒，最后舀了一碗清酒塞给良虎生，冲着众人一拱手，仰头喝净碗中的佳酿，一擦嘴角的酒水亮出碗底：

　　 "干！"

　　 汤云泱把酒碗递给白纪，轻轻笑了笑，一扬手喝尽那酒。

　　 白纪看着女人的侧脸，慢慢把酒水喝尽。

　　 她就是一坛乱世毒酒，等着好奇的人去揭开缝布，醉死其中。

　　 也只有对这种女人，才会有古今英雄帝王发出"要江山还是美人。"的疑问罢。

　　 汤云泱似乎真的高兴了，她看着唐策等人跟白纪闹成一团，独自站在崖壁上哼起了调子。

　　 她没醉，这种酒的度数对她来说还不是很高。

　　 "天命玄鸟，降生白王。"

　　 "赤龙盘窝，四海来假。"

　　 她的歌声慢慢高了起来，没人听过这首歌，她的调子很奇特，介乎于异族的古谣和圣祠的祷念之间，词是赞颂北铭先皇的崇高美德，治国有方。

　　 "四海来假，来假翩翩。"

　　 她开始跳舞，其实她在哼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舞蹈，只是动作微笑，让人不知不觉得被带入了她的曲子里。

　　 她的红裙如同烈焰蔷薇，洁白无瑕的肌肤时隐时现，修长的腿形在上好丝绸的修饰下暴露无遗。

　　 那是飞天，是神迹。

　　 汤云泱的身形变换的很奇妙，时而像鹿一般轻盈，时而像龙鱼一般舒缓，下一秒又像是紫燕飞快的地空掠过，然后像是坠落的斑羚......

　　 落下悬崖！

　　 百尺危崖，失足就绝无生还可能。

　　 燕羽倒是镇定自若的抚摸银雀的头，女红几乎就要冲过去拉住她笔直倾斜出去的身子。

　　 汤云泱只是微微一倾，脚尖一便就地跃起，她跃起的地方就在实地和虚空的交点，这样落下......

　　 众人几乎已经不会做出适合的反应，看着她如同玉泉鱼跃一般弹起，在半空前后旋转一周，然后落下！

　　 夕阳被彻底吞没，一弯弦月缓缓升起。

　　 皎皎空中孤月轮。

　　 她落下，抬臂。

　　 破水九式之中的鹤归式，被她在这一刻用身体诠释的淋漓尽致。

　　 从正面看她的身形，就如同单腿立在弦月的尖端，岌岌可危，又动人心魄。

　　 这是舞蹈结束，也不让人松下这口气。

　　 白纪静静看着她落下手臂，默默转身看着夜幕下的峦郡，她收起了方才那凌厉逼人的美，一瞬间落寞又一瞬间挺直了脊梁。

　　 唐策跟良虎生他们还在划拳赌酒，哈哈的笑着嚷着。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白纪，你过来。"

　　 燕羽微微侧头看了看白纪，又闭上了双眼。

　　 白纪慢慢走过去，站在汤云泱身边，不经意的去看黑暗中的那城市山峦，蓦的定在了那里。

　　 是夜，灯火辉煌，整个峦郡在短时间黑暗的沉寂后再次苏醒，带着燃烧一般的光芒和生命力。

　　 汤云泱的眼睛里是万家灯火："你觉得,现在的峦郡已经是陷入了黑暗与混沌，我们也是这样认为。"

　　 她伸手，遥遥指着这座燃烧的帝都："这就是黑暗混沌中燃烧的欲望，金钱，权利而发出的光，很漂亮。"

　　 白纪淡漠的眼中是深深的悲怆，他轻声说道："是啊.....它死了，但是我相信在这火焰下，还埋藏着那么一点点的生命力。"

　　 汤云泱有些惊奇的看了白纪一眼，随后扭过头静静的看着峦郡，半晌，突然指着那森然的围墙，通明的皇宫，问道："今晚我会进入那里，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告诉我，我会去想办法弄到消息。"

　　 白纪先是一怔，随后看着那重重叠叠的宫峦道："我想......知道我父王的情况。"

　　 "进树林，有人上来了。"

　　 正说着，偃松突然提醒，随后带着唐策等人进了一旁的林子，燕羽走过来拉住白纪，走到银雀身边，也没问白纪什么，直接把他甩上了鸟背。

　　 银雀无声的振翅高飞，燕羽深深看了汤云泱一眼，转身走进树林，他洁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小心应对，不可肆意妄为。"

　　 他的声音微渺的传过来，汤云泱挑眉笑了笑。

　　 果然，轰轰的马蹄声绕着山峦而至，侍人一眼看到她："姑娘果真在这儿，还请姑娘快些上车随我入宫。"

　　 马儿乖顺的低着头，汤云泱转身走到车边，微微停顿了一下，俯身钻进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她和外界的声音。

　　 小心应对？

　　 应对这些男人，我应该比你有经验。

　　 檀香缭绕，慢慢上升幻化成一个黑袍女孩儿的笑脸。

　　 "用他们送给你的刀，割下他们的头。"

　　 虚空中，有人这么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