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马香车香满路。

　　 四匹青骢骏马几乎踏碎那璃石大街，一句狂奔朝着芙蓉堂疾驰而去。人们纷纷驻足目送那辆豪车远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没，今儿晚聚贤居可要开宴咯。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啧，打半个月前就开始翻修戏台了……"

　　 老板娘嗑着瓜子儿，呸的吐掉瓜子儿皮儿:"刚才那辆车我是见过的，里面坐的可是花魁哟……"

　　 "你们这些婆娘就知道嚼舌头，聚贤居那酱肉鲜虾都喂狗也轮不到咱们，你跟着起什么热闹。"

　　 老板出来瞪了女人一眼:"谁不知道芙蓉堂新来一个月就顶下彩烟姑娘成了头牌的阴华？"

　　 "诶呦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哦？"

　　 老板娘瞪圆虎眼，跳脚指着老板鼻子就骂:"哼，我就说那婊子都不是好货！都是天托送下来的狐狸精！怎么着？你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了？做梦去吧你！我告诉你那青楼的女人就是再漂亮也是卖的……"

　　 她后半句话还没喊出来，就噎在了嗓子眼儿。

　　 "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她身后的人声音冷漠，老板娘吓得几乎站不稳，她后心抵着一个坚硬锋利的东西，冰冷刺骨。

　　 "我……"

　　 老板娘直哆嗦，嘴里忙不迭的说好话:"诶呦大爷大官人，小民哪句话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贱民一回贱民不敢了……不敢了……"

　　 "贱民……你说这个词倒是痛快的很啊……"

　　 那人冷笑。

　　 "公子。"

　　 又一个声音响起，却不是冰冷疏离，倒是有一种高山流水的淡然清冷。

　　 青鹤抬手慢慢按下燕羽的手:"鸢飞不是用来杀害平民的。"

　　 他慢慢抽出燕羽手中的那支白羽长箭，放回燕羽背后的箭囊:"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做。"

　　 燕羽半晌沉默，还是把手中那把银光流转的长弓挎在肩头，转身拐进了巷口。

　　 "受惊了。"

　　 老板娘的肩头被人拍了拍，她回头哆嗦着看去，居然是个眉目温和的道长。道冠下垂着的阴阳冕微微摇动。如云的道袍上绣着大朵的桐花和白玉兰。

　　 道长又微笑着拍了拍老板的肩膀，也转身走进了巷子。

　　 青鹤刚转进巷子，一抬头差点装上燕羽。燕羽目光落入那穿城而过的河水中，似乎在思考什么。

　　 青鹤仰头看着天，突然道:

　　 "公子何必为那街头巷尾的一句流言而耿耿于怀。"

　　 燕羽望着水底的游鱼，一言不发。

　　 "你不能期望所有人都理解你，汤云泱也一样。"

　　 青鹤微微笑了笑:"我们走的都很艰难，有些东西在这乱世，我们必须要背负，但不用他人理解。你是羽人，已经活了几百年，阅历要比我多的多，不会不明白。"

　　 燕羽依旧沉默不语。

　　 "其实我能算出一些事，一些往事。"

　　 青鹤看着燕羽:"比如……你与前世的她。"

　　 你与前世的她。

　　 前世的她。

　　 前世的。

　　 她。

　　 燕羽的眼神像是湖中心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哗的荡起一层涟漪，他的目光微妙的变了，变得温柔宁静。那是只属于羽人才有的气质，如同上天眷恋的仙子。

　　 "找到她的时候，她一点也没变，我很高兴。"燕羽转头看着青鹤:"但我也感到了悲凉。"

　　 青鹤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道:

　　 "有些事……也许你知道，但是你不愿意面对。"

　　 "比如……在九州的预言中就说到了。三袍圣女会永生永世的轮回下去，不会真正死去。但是她们的命运也是周而复始的重复。"

　　 青鹤的声音平缓的如同圣雪山上风暴精灵们的吟唱。

　　 "相遇，相知，生离死别，轮回反复……"

　　 他轻轻把手按在燕羽肩头，似乎想给他安慰:"白衣代表宽容和长青，黑袍代表消亡与希望，红袍代表战争和杀戮。也许她们自身就是一种诅咒。"

　　 "我会带她回到羽人的土地，永远离开这里。羽人一族在这次之后将会远渡海外方丈。"

　　 "你逃不开的，那是她的命运。她是被选中的人。"青鹤蹙眉："她一直活着，战争就会一直存在。红袍是灾祸，也许不公平，但我们无能为力，你爱她，也只能一生一世去寻找她又失去她……不累么。"

　　 燕羽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峻:"哪怕世上战火纷飞，也与她无关。你也看到了，她一直在扭转乱世，前世如此，这一世也如此。"

　　 青鹤摇头:"她是矛盾的，她的灵魂非顺天而生。既带来灾祸又希望平息灾祸，也就是说，她一直在努力杀死自己，懂了么？"

　　 杀死……自己？

　　 燕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他飞快的转过身，用力绷紧脸部表情。

　　 太疼的伤口，你不敢去碰触；太深的思念，你不敢去倾诉；太残酷的残酷，你不敢去正视。

　　 羽人的王子底下了他骄傲的头颅，把脸埋在掌心，深深叹气。

　　 青鹤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很不不能体会燕羽那百年沉淀的沉淀。

　　 "你知道，这一世我找到她的时候，我有多心疼。"

　　 燕羽耷拉着肩膀，就像折了翅膀。

　　 "她在修罗地狱中对我伸出手，我以为她记得我，我欣喜若狂。"

　　 燕羽转过身，手中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圆润宝石，那是羽人的眼泪。

　　 "但是她没有叫出我的名字，她第一句话是：带我走，远走。"

　　 燕羽的面庞如同圣雪山的雪线，浮着一层微光:

　　 "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不管天塌地陷还是怎样，我都要带她走，远走。"

　　 "我曾用我家族的荣誉起誓。"

　　 青鹤无可奈何的摇头，长叹。

　　 远处的朱红楼上传来阵阵丝竹音乐，那是白元为汤云泱特意修建的摘星楼。

　　 "……是诸法相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飘渺的吟唱飘散了很远，朱红罗裙慢慢走过百丈红毯，通往摘星楼，红毯夹道站满了侍者，都是背对着汤云泱。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她终于站在了绣楼前，抬头听着这些看似庄重高深的吟唱，轻蔑的冷笑。

　　 终日念经祷告，还不是因为心存邪念？若真的无欲无求，生死看淡，万里浮云一眼看开，又何必念叨这些空话。

　　 虚伪。

　　 "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汤云泱扭头对一个侍人道:"麻烦去禀告太子，阴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