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真的是你么？不对，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先是微微一愣之后的蓦地欢欣，尔后却是绝意地向后退去，眼里的微笑已然不见，一种隐蔽的杀气从她的身侧蔓延开来。这样的隐蔽在此刻我的眼中却是漏洞百出，但我依旧微微地笑着：“没有错，过去的我，已经死了。不过你知道世上有一种法术叫破魂咒么？如今我是夜寻月，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夜寻月。那个死去的，罢不过是残体而已，惜雨姐姐，那个怯懦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脸色开始苍白，更加地苍白，宛如纸粘成的人，那么地脆弱。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发现，她开始微笑，用微笑来掩盖那一刻的复杂情绪。
“如果是这样就好。”似乎解开了某种疑虑，她自我安慰一般地自言自语，脸上开始显现绯红，在夕阳下如此绝艳，却不由触动了我内心的一丝担忧，那样的笑容......仿佛一束将要凋零的康乃馨的回光反照，我清楚地记得十四年前她被迫离去的那一刻所呈现的，也是这样的笑容。
“对不起，惜雨姐姐。”我再也不忍看下去，那一刻，我似乎又变成了昔年那个四岁的孩子。
果然，即使“死”过一次，还是不能够完完全全地摆脱过去。我以为，所有人都已经把我当成了死去的人，只是面对那样的目光，我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尔后颓然跪倒在她脚下，身子微微颤抖，不顾她伸出想要扶起我的双手，久久地低下头，任由泪水夺眶而出，晶莹如颗颗珍珠，在触到地面的瞬间支离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哭，是我自愿帮你干活，自愿帮你挨打，自愿被逐出门的。”
久久，她只是微微笑着保持弯腰的姿势，我微微仰头，看见那张微笑的脸，沁干的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依稀记得十五年前，母亲还不曾老去，曾经带着弱小的我，在夕阳中微笑。只是笑着笑着，她便流泪了。稚嫩的我尚还有些走不稳，摇摇晃晃地拉母亲蹲下，踮起脚来用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娘，你怎么哭了？”
那时我还是扎着稀疏朝天辫的小孩子，尚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得安慰母亲，只能傻傻地站着，看着泪水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狰狞。我蓦地心生害怕，不由地哭了起来，母亲赶忙从自己的世界中挣脱，不断地拭干我的泪水，尽管她也已泪如泉涌。
长大，我知道了为何娘会流泪，只是我已经不能够再回到过去，从我站在路西法面前接过《天冥决》的那一刻，当我看到耀世的凤凰的那一刻，我就应该清楚，我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一切的过去，都回不去了。
“为什么？”一如年幼的我，只不过我已不再流泪，我不是为什么事情悲伤，只是不希望，看到姐姐为我担忧。十四年，她了无音讯，若是说我受了四年的流浪之苦的话，那么姐姐，已经在这荒村野岭生活了十四年。
“四岁那年，你莫名地说，你是四岁，又是四小姐，何况又出生在四月四日，或许某个四月四日，会是你的终结之日。当时我也很害怕，便决定永远离开夜家，于是我幼稚地想到了被父亲赶出去。我帮你做事，父亲见我份内的事儿不再减少，反而日益增多，便将我赶出了夜家，从此，你就可以成为三小姐。”
她的神色很是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在叙述一个和她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宿命的死亡，总是无法避免的，再怎样做也是徒劳。”我抬起头，直视那微笑的笑靥，不再是之前那般脆弱，似乎又再次戴上了微笑的面具。
是的，加百列时时刻刻可能发现这一切，我必须做得更加完美，必须抛却所有的感情，立刻起身前往龙族，只是，人欲言，却看那凄凉微笑，一瞬，我竟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我还没有真正脱离所有的情感。那是连叱咤的潇风也无法做到的事，那也是经历千年轮回的路西法，以及被下绝情诅咒的米迦勒不曾做到的事情，而我，更加无法做到。
“少一个是一个吧。”她似乎不曾相信我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终于，还是叹息应道。那样的语气，居然和当初路西法劝我时惊人的相似。
“是二哥救了我。他将我带到这儿，每月给我送一些必备品，我也自己打猎，便活到了现在。”
“我不敢回去看你们，虽然我极想母亲的笑靥。”
她淡淡地叙述着，似乎只是一个叙述者，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不曾应声，或许是无法开口，亦或者，已经到了不知如何应答的地步。
这样为我付出的人，却默默地在这样一个荒郊居住了十四年。
“傻孩子，别说这个了，你急匆匆地去做什么？”她忽地又笑了，用力地拂去眼泪，轻声责备：“这么大了还疯跑。”
“我去龙族。”谈到正事，我安静了下来，毫不隐瞒地说道，尽管我知道对人必须有应有的防备，尽管我也曾经怀疑面前的女子是加百列的手下，只是当我看到与母亲那样相像的苍凉笑颜，我也再也无法将她想象成那个人的手下。
他们，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他们是那样的冷漠，甚至不会流泪。
“龙族？”她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显然，她有些急促不安，偏过头去，我看见了阳台上迎着夕阳绽放的一株极灿烂的花朵，姐姐缓缓地走向它，不再说话，似乎是泄露了某种秘密。尽管我知道她不愿说，但是看到那样的惊异与惶恐，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龙族，亦如何？”
她没有回答，脸在那株花朵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凉，那样骤然消失的绯红，着实让我心惊。刚想开口圆场，她却举着那株花儿问我：“寻月，你知道它是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