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次试裙子,被林安瑾的妈妈季羡春看到了。她早在唐川夏念高中的时候就见过我们,虽然我们都长高了不少,但是仍稚气未褪尽,还带着当年的模样。她认出我们的时候震惊了!所以当她看到唐川夏跟林安瑾在一起的时候,以为林安瑾喜欢上了唐川夏,她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我赶完场子回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她从屋里出来,还没等我对她恶语相向,她就已经冷笑着扬长而去。我慌忙进屋,那时候唐川夏已经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了。明明知道他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身体那么差,还是那么狠狠地用语言刺伤他,她的冷言冷语当年就逼死了唐清优,更何况是这么单纯善良的唐川夏!
我手忙脚乱地在抽屉里翻找着唐川夏平时吃的药,可是这次我把十五平米的地下室都翻了个遍也没翻到那瓶可以救唐川夏的命的小药瓶。我回头看向唐川夏,他用手指了指季羡春离开的方向,我的心开始咯噔咯噔往下沉,那个女人带走了唐川夏在这样的深夜里唯一的生机,没有药,他不可能撑到救护车来到。
唐川夏临死之前,他对我说,姐姐,这样也好,我死了你就不必那么辛苦了。答应我,找一份平常的工作,知足常乐。过节的时候别忘了我,你知道我会很想你的。
唐川夏,是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会很想我,我也会很想你的。
可是唐川夏,你只是让我知道你,但你怎么不知道我呢?
你可知道你的拖累,便是我在这夹缝中艰难生存的理由,便是我的希望我的未来啊。没有了你,我怎么能活得好?
“我是林浅逸,我的弟弟叫林川夏,林铭君是我十一岁以前的父亲。”唐浅逸说完,双手扶着栏杆仰望着柒月刚刚仰望的同一片天空,此时的她是微笑的。
柒月和她站得那么近,近得她都能看清唐浅逸唇上的纹路,像一株参天大树苍老的年轮。唐浅逸眺望着天边,柒月眺望她的脸,空气在一瞬间很安静,安静到柒月几乎能听到唐浅逸并不像她的表情那么平缓的心跳。她知道,唐浅逸此刻就跟七年前,十二岁的白紫栾一样,用淡若轻风的姿态去掩饰那颗最绝望最苍老的心。
柒月记得她在网络上看过一段让她不由自主就联想到白紫栾的话,原句是这样的:有些人很坚强,喜欢在流泪的人面前,开导逗笑;又无所不能,总是轻而易举地帮助别人解决难题;为了理想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但面对自己的创伤,他们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伤口变大;只有面对最信赖的人时,才会丢盔弃甲,委屈地流下眼泪,在哭过之后,笑着擦干眼泪,说,没关系,我可以做的很好。
现在这一刻,她又觉得唐浅逸才是这段话最好的证明者。
只有面对最信赖的人时,才会丢盔弃甲……,那是不是说,唐浅逸已经完全信赖柒月了呢?
“几天后,苏黎到我身边,蹲下来,递给我一只手帕。他说,浅浅,我都知道。那次我送你回家,你跟你弟弟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你应该像你跟他说的那样,好好活着。浅浅,你知道吗?在你失去川夏的那个夜晚,我也失去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她叫白紫栾,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白紫栾。这是命运吧,命运早就安排好紫栾的离开,然后让你到来,浅浅,以后就让我对对你好,好吗?”
我抬起头望着他心疼的侧脸,说,苏黎,你帮帮我。我要是不报仇,死都合不上眼睛。苏黎轻轻地叹口气,点点头。”
唐浅逸说完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她静静地看着柒月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嘴唇,继续朝她微笑。“傻柒月,你想说什么呢?”
是啊,傻柒月,你想说什么呢?
柒月终于明白为什么唐浅逸面对林安瑾的时候会有那样的反应,甚至对季羡春大打出手。她更明白唐浅逸如今出现在花月的目的,想起她背负这满身的伤痕与仇恨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柒月忽然想起了段思凉,那个曼陀罗一样,有不可预知死亡的男子。
他与唐浅逸、他与唐川夏、白紫栾与唐浅逸、白紫栾与唐川夏,他们更像是彼此的翻版。
只不过是位置对调,段思凉是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唐浅逸有一个需要她支撑的弟弟。
而白紫栾和唐川夏,都是支撑他们这两个青涩却已苍老的灵魂生存下去的支柱。
眼前这个和白紫栾有一样眉眼的女孩,她所寻求的报复会不会比段思凉的更加凶猛与残忍?
她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凄美的模样,让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凋零。
可是柒月仍无法想象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决心和胆怯,自己还是孩子却过早地扮演起大人的角色带着更小的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面对着不可预知的未来,承受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用爱为弟弟撑起一片风雨的禁地。
她更无法想象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在地下道里靠着一张薄棉被过了四个寒冬腊月。唐川夏死在唐浅逸怀里的时候,唐浅逸是以怎样的姿态去接受这一切的。
她一直在怨恨命运的不公,以为人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那些你爱的、爱你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可是她现在才发现,你以为你的人生很绝望的时候,殊不知人生本来就是杯苦咖啡,你喝下去苦得咒骂、跳脚,以为只有你的是苦的。
其实别人的也是苦的,只是默默地咽下去,在苦中找最后那一点甜。
伤疤之所以会疼,是因为你一直在揭给别人看。
柒月和唐浅逸从不会轻易在别人面前诉说自己的苦难,因为她们心里清楚,80%的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20%的人都事不关己。人生不是苦情戏,从来不需要博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