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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梦里梦到梦不醒

   阳历二月十四天气还是寒冬,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不会游泳的沈陌巷顺利地把柒月从零度以下的湖水里救起并一路背回家,那时那个少年只有十二岁。

   落水的结果是柒月第二天就活蹦乱跳,沈陌巷却在当晚就被送进医院。当柒月在医院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沈陌巷时,喉咙像爆破了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柒月把焰火棒放进口袋里,把手放进苏黎的外套口袋里,他手上的温度很快就传到了她的手上,柒月扬起头看天空,把泪水逼回眼眶。她沙哑着嗓子说:“沈陌巷,如果我现在再跌进湖里,你还会不会救我救得那么义无反顾?比如你已经知道你不可能再像上次那么幸运,我们两个很可能会一起死掉,或者你真有那么幸运,就算不会游泳还能再次救起我。但是你的下场很可能是比上次那样再在医院多躺半个月,继续每天晨钟暮鼓一样的规律接受我的不良思想贯彻?”

   苏黎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凑到柒月耳边说:“就算是为了以后多救几次你,我早就学会游泳了。”

   柒月拧着好看的眉毛看着他,烟花落在他的额头,笑容晃花了她的眼。她所知道的只是那次救了自己之后,沈陌巷就留下了怕水的毛病,洗澡都不敢用浴缸。他现在居然学会游泳了?

   沈陌巷,这便是你么?我到底是该说你善良,还是说你傻?

   雪花簌簌地落在发丝眉梢,夜空里不断有烟火炸开了花,苏黎问柒月有什么愿望没有,柒月动了动嘴角,然后拉着苏黎去吃麻辣锅。

   柒月在每一口菜里都加了许多辣椒,吃得大汗淋漓热火朝天眼泪乱蹿。苏黎看着她疯狂的样子,手足无措地劝着她:“柒月,你别这样……”周围的顾客都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地看着吞掉整整一大碗的辣椒面儿。

   苏黎忽然话锋一转,他说:“柒月,我们回家看看你爸妈好不好?”

   一个辣椒籽卡在柒月的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疼,疼得她嗷嗷叫,苏黎慌忙从一旁冷藏柜里拿来一瓶牛奶给她灌了几口,才降了她的火。他说:“柒月,我告诉你实情,你先别激动。”柒月盯着他漂亮的丹凤眼,眼眸里仿佛装着漫天星辰。

   他说:“半年之前你的父母遭遇了一场车祸,叔叔和阿姨都已经过世,车子翻下山崖,尸骨无存……”

   柒月嘭的一声将牛奶放在桌子上,若无其事地在一片狼藉的饭桌上风卷残云般地狼吞虎咽。苏黎默默地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拭去溅在她手背上的牛奶:“柒月,我也是知道不久,我怕你……”

   柒月从饭菜间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苏黎的眼睛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动荡着看不见水下的风景。柒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抓起座位上的包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苏黎连车子也来不及取,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记忆里的那条小河上不知何时已经建了一座小木桥,柒月的脚踏上去,木板“吱哽吱哽”的响。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漫天烟花下像一面镜子。雪下了很久,路面上已经有不少积雪,雪花堆到柒月脚边,弄湿了鞋袜。

   柒月推开陈旧的木门,院子里雪白,分不清是雪还是月。院子里没有一丁点儿灯光,只剩下柒月被映得惨白的脸庞。她走到客厅,凭印象摸索着开了灯,房间里的家具都被白布盖了起来,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埃。柒月的目光最终在挂在墙上的那两张黑白照片上定格。

   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吐着粗气告诉自己,不会的,傻柒月,你的爸爸妈妈好着呢!南恬静说他们搬家了,他们早就搬家了。

   是的,柒月,傻柒月。

   夜里,柒月和苏黎比肩躺着。

   柒月忽然记起,许久以前,她在很多个风雨狂作的夜偷偷跑到苏黎的被窝里,用冰凉的手环住苏黎的胳膊,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喊他:“陌巷,陌巷。”漂亮的长发缠在他的脖颈,一丝一丝。

   陌巷不知是醒还是梦,回她:“柒月。”然后再无声响,却能让柒月无比心安的睡去。

   “柒月。”苏黎在半夜里唤她的名字。“以后我再也不瞒你了好不好?无论是伤心的、痛苦的、煎熬的,我们都共同承担好不好?就像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一样,我再不瞒你任何事以后。”他问完,偏过头去看柒月。窗外的雪映在柒月的脸上,泪痕斑斑。

   “你知道我离开青湖以后,最喜欢的两个字是什么吗?”柒月哽咽了一下,语句中有浓重的鼻音和颤音“如果。我最爱说的两个字是如果。如果我没有被南恬静撞到,我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青湖或瓷烟?如果南恬静丢下我,我是不是就不会与你们相遇?如果我们不相遇,我是不是就不会把段思凉和紫栾留在家里?如果我没有回瓷烟,他们兄妹是不是也不会去?如果他们都不去,我们是不是就会相安无事?紫栾不是赛车手,我不是南氏执行创意总监,段思凉不是“少年骰神”,你不是北冥苏黎,清瞳不是出版人……,我们还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柒月忽然翻过身来,把头埋在苏黎的臂弯里,漂亮的长发缠绕在他的脖颈,冰凉凉的。那么那么多的如果,你说过那么多的如果,可是柒月,你却从未说过:如果你曾经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我想,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大雪下了七天,柒月和苏黎在青湖老家住了七天。他们走遍青湖的大街小巷,黎明和黄昏。

   苏黎能在花花绿绿的书报中找到出版人上印着伊清瞳名字的书籍,他能从堆积如山的碟片最底层找到俞政楠的专辑,他能在每个街头巷尾回忆起儿时他们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

   第八天柒月跟苏黎回家,来时的大雪堵住了道路,路过青湖的那条河的时候,苏黎仍弯下身来背她。就像小时候曾经一次一次地背她过河。只不过那时候他的肩膀不够温暖,硌得她难受。柒月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挥舞着小拳头在他的背上乱吼乱叫,现在她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终于,我们还是学会了说“以前”,最残忍不过,岁月如梭。

   柒月和苏黎从青湖一起回来的那个傍晚,天色朦胧,流沙般的云彩轻柔地滑过粉红色的天空。火红的夕阳半掩在天地之间,它的余晖落下,附着大地落在地平线上。

   整个瓷烟华灯初上。happy house里,柒月和苏黎面对面坐着。隔着玻璃,柒月远远地就看到瓷烟大桥,结了薄冰的河水不再流动,映出一排排坠落的星光。那些车子像蚂蚁,在桥上来来往往。

   我想和你光脚坐在瓷烟的大桥上,看着那些汹涌的河水从我们脚下奔腾而过,从日出到迟暮,告诉你,在你不在的时光里,我在这里遇见了谁,经历了什么样的情节,谁坐在你的位置,给我讲不老的故事。

   在苏黎重新出现以前,柒月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如此安静地坐在happy house里,像个温柔的孩子,文雅地小口喝着咖啡,做着她们以前嗤之以鼻的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坐在这个位置,伊清瞳坐在你的位置,白紫栾像只小兔子,在暮悦身边蹦蹦跳跳。我们在这里讲那些骗我们长大的老故事。伊清瞳穿着青绿色的抹胸洋装,染着桃红色的指甲,对我微笑。暮悦拿的还是从我家抢去的游戏机,我用沾了水的指尖在玻璃上画你的名字。紫栾说瓷烟大桥建得不好,太华丽,肯定花了很多钱。她说要是把装饰桥用的钱捐给山区,可以建几所小学,她说等她上台,就把这桥给拆了,用玻璃建一座鹊桥,只允许情侣经过。你说那是不是很荒诞?”

   柒月把目光从瓷烟大桥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苏黎。苏黎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眶忽然发热。

   柒月扬起嘴角,“我想带你走遍每一个我经过的地方,告诉你我当时心情好与坏。从瓷烟大桥,到瑶台,中间经过东湖、暮色大剧院、阳光国会、新玛特、科技大厦、琼户、万达。

   一共七站,如果我们坐早上第一般公交车的话,五点半从瓷烟大桥出发,到万达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我们可以去万达负一层吃过早点,然后再走路去瑶台的游乐场玩一天。我想跟你去城郊走走,看看那些高大的白杨树在风中英姿飒爽,那里的叶子是不是特别绿?天是不是特别蓝?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日落,回来路上的煤渣灰会不会弄脏我的球鞋和你的白衬衫?我想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我自己一个人做过的事,不让你错过我生命的每一分钟。我想和你做很多平常很平常的事,然后我们都老了,老得,再也记不起生命里究竟与多少人错过,有过多少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