莼伊感觉自己沉睡着,沉睡在一个冗长的梦中。
在梦里,似乎回到了小时候,母亲不像是在绯月那般清冷阴郁,她穿着华丽的锦绣衣裳,带着金钗步摇,看上去比皇后还要好看。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柔软的似乎要融化掉了。她对着女儿张开双臂,柔软的发丝在春风里飞扬。
“莼伊,莼伊。”她柔软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身后,还有另外一个人。高大的身躯,如同神明一般让人不敢仰视,他穿着华贵的服饰,似乎是贵族亲王的身份。逆着光,莼伊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带来的温暖和安全。他同样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自己。
莼伊站在那里,愣愣的望着他。
“爹。”她怯怯的呼唤出声。
这么多年以来,她的梦中都是阴冷的血色,寒彻透骨。她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加入绯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想完成母亲的愿望——虽然到现在她连那愿望是什么都不清楚——只是想保护母亲。没有人会发自内心的喜欢和享受杀戮,更何况是女子。
若是可以回到小时候,她希望能够像梦里那样,父亲和母亲恩爱着,同时爱着她。她也只是想要温暖的普通生活而已,虽然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少女安静的睡着,泪水自眼角滑落。
君怀思一直坐在床边陪着她,他有一种很可笑的想法,希望她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他听到身后有说话声,回头看去,竟然是君莫离。
“父皇。”他站起身来。
“她怎么样了?”君莫离担忧的问道。不久前他听狱卒前来报告,说莼伊被刺了一刀,已经生命垂危。他的心被狠狠的揪着,迫不及待的想要前来看她。
莼伊静静的躺在那里,似乎永远都不会再醒来。她现在的样子,和那个人更加相似。
“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醒,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两个男人无言的站在那里,为同一个女子揪心。君莫离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身从内室出来,君怀思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父皇,这个姑娘,我······想要她。”他恳求的说道。
君莫离转过身来看着他:“为什么?”
“她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想要她。父皇也很看中她,是不是因为她像那个人?”
君莫离不回答。在宫廷中,那个人的名字是禁忌,谁都不能提起。
“那,父皇,有没有真正爱过我的母妃,还是说她只是一个替身?”
人尽皆知,整个后宫,除了君慕白以外,皇上的所有妃嫔都有和那个人相似的地方,只是君怀思的生母霄皇妃最像,若是不仔细看的话几乎就是一个人。
本来霄皇妃是最得宠的,却突然有一天失去了宠爱,当她知道皇上爱着自己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她愤然离开了自己的宫殿,搬到别院去住——那里是比冷宫还不如的地方。
“我知道这个姑娘长得也很像那个人,比母妃还要像。请父皇成全儿臣的任性,将她赐给我。”他担心,这样的女子皇上一定会留在身边封为妃子。他还是想争取一下,将她留在自己这里。
君莫离看着眼前的儿子,他从来都没有给过这个孩子关爱。霄皇妃生下儿子不久,就负气搬去了别院,甚至连孩子都要自己一个人抚养,也不允许他来探望。君怀思渐渐长大之后,和他的关系一直十分疏远,加上霄皇妃不受宠,渐渐养成了懒散的性格,将来恐怕也无法担当大任。
“你真的爱她?”
“是。”君怀思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你好好照顾她吧。”皇上说完独自离开。
这件事情就这样落幕了。雪曜廷中便是如此,关于女子的事情总是轻描淡写的带过,她们的命和她们的身份一样下贱。况且这件事是颜柳所为,也无法追究。
自从牢房中回来之后,墨茜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出手了,看着姐妹在她面前倒下去,她竟然没有见到尸体那般惊恐,只是冷漠的看着。
她的双手,第一次染上鲜血,却是自己的亲生姐妹。
她缩在房间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温度正在渐渐从身体里抽离,她全身冰冷。她目光空洞的望着一个地方,全然不理会周围。听到门的响动她头都不抬,直到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像以往那般玉树临风,林若轩站在她面前,只是手中没有长笛,神色也十分严肃。
墨茜抬起头来,目光陌生的看着他。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
“我怕我等不到,我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少女说着小声啜泣。“我一直在等,你一直都没来。如果所有人都让我自生自灭,我就自己去想办法。”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你的亲人。”林若轩仿佛不认识一般看着她。他认识的女子娴静柔弱,不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肠。
“为什么莼伊总是能得到比我更好的东西。从小时候开始,母亲就多喜欢她一些。她对谁都是冷淡的,却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亲近她对她好。你也是。”她哀怨的看着面前的人。“她不是曾经想要杀死你吗?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她说话?”
“这是两码事,至少你不应该对亲姐妹出手。”
“我有什么不对!我有什么不对!”墨茜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的大喊。“姐姐也是,母亲也是。明明可以好好的生活,就算是过清苦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建立绯月,偏偏要培养杀手,偏偏过这种永无天日的生活!!!”
林若轩被吓住了,尽管里面的事情他了解的不多,却知道若是别其他人听了去,定会找来祸患。他一把将女子揽在怀里,用力的捂住了她的嘴。
“不要喊了,不要喊了,会被人听到的。”
墨茜被禁锢着,男人的大掌用力的覆在她的小脸上,无法发声。她眼中的泪潺潺的流下来,滴落在男人的手上。
好难过,她觉得好难过,各种情绪一起压迫过来。长期在绯月的压抑,刺杀了亲生姐妹的悔恨,面前男人对她的不体谅,她的灵魂已经被压得扭曲了。
见她安静下来,林若轩松开手掌。墨茜不再出声,毫无生气的坐着,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她瑟缩在男人怀里,楚楚可怜。
“……只有我一个人,有什么意义。大家……都一起下地狱吧……”她喃喃的说着,轻声的笑了起来。
林若轩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重重的擂了一下。
女子的眼中,染着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