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父皇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父子相对坐在桌前，秉着夜烛，君怀清奇怪的问。君莫离一向都是忙于朝政，很少有空训诫几位皇子，今天却亲自登门，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今天朕想和你说说话，咱们小酌几杯。”君莫离这样说着，命旁边的侍女温了酒端上来。

　　 君怀清沉默的坐着，等待着皇上先行开口。

　　 “你恨慕白吗？”君莫离望着手中的酒杯，月光倒映在清酒之中，摇摇晃晃的碎了一片细碎的光。

　　 君怀清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曾经听说，他的生母就是君慕白害死的。他嗤笑一声，无奈的说道：“恨如何不恨又如何，她是皇后。况且父皇也不曾责罚她，只是不管怎样，我的母亲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的母亲，甚至都没有能被册封为一个普通的妃子。

　　 “你是在埋怨朕？”

　　 “儿臣不敢。”

　　 君莫离叹口气：“朕何尝不是怪她，只是错事已经酿成，就算是再搭上一条人命又如何。前些日在珍月宴上，有两个姑娘和你娘长得很像。一个是颜柳，另一个叫莼伊，那两个姑娘一模一样，想必你也看到了。”

　　 君怀清点点头。

　　 “你娘十七岁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你没有见过你娘，朕还在想，把莼伊赐给你做妃子。只是上些天那个姑娘受了伤，老三非要跟朕讨了她去。”

　　 父皇又在乱点鸳鸯谱了。虽然宫廷之中的婚配本是如此，到了他们这一代，更加想要娶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他说道：“这样也好，三弟喜欢那个姑娘，她跟着三弟也不会受了委屈。儿臣也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做妃子。相爱却无法在一起这种事，父皇不是了解的很清楚吗。”

　　 果然到头来还是他错了。明明有这样深刻的体会，却又一再犯这种错误。

　　 “的确也是，那你有喜欢的人吗？若是有的话，朕自然给你做主。”

　　 君怀清没有说话，却将目光望向苏洛神。

　　 这样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君莫离将这个侍女叫到跟前：“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洛神。”

　　 “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回皇上的话，奴婢是孤儿，没有任何亲人。奴婢进宫只是为了寻条生路。”

　　 “怀清喜欢你，不如就由朕做主，把你许给他做妃子。”

　　 苏洛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奴婢身份低贱，怎么能配得上殿下，请皇上收回成命。”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个男人一愣。

　　 “朕说要你做皇子妃，又不是要砍你的头，何必吓成这样。还是说你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女子轻轻的摇摇头。

　　 君怀清一脸受伤的看着她：“洛神，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奴婢不敢。”

　　 君怀清轻叹：“洛神不愿意，还是先缓缓吧。我想等到她主动点头的那一天。”他望着苏洛神，后者心乱如麻。

　　 这一话题暂且是过去了，君莫离又说起了其他事情。

　　 “最近朝堂之上可谓众说纷纭，大臣们纷纷上谏，要求重新立太子。临儿本也对皇位不感兴趣，任由他去也好。其他的皇子们拉拢势力，将来或许会有纷争。先皇当初没有子嗣，不知谁才是继承之人。如今朕皇子众多，却还是不知谁才是继承之人。”

　　 这样说着，有种自嘲的意味。

　　 君怀清不知该如何回答，朝堂之事，他并不想参与什么。

　　 “怀清，朕想让你掌管大权。你有那个能力，况且和大臣们素来很少来往，让你来继位，朕很放心。”

　　 若是听到这样的事，换做别人定会觉得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然而却受到君怀清的拒绝：“父皇，儿臣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儿臣一向都对政事不感兴趣，对江山也丝毫没有留恋之意，更不想坐上那把龙椅。”

　　 “这不光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你娘。”

　　 “父皇不用补偿我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觉得父皇亏欠我什么。父皇和母亲的事，与儿臣无关。也没有必要把这样的枷锁强加给儿臣。”

　　 “你难道忍心看着朕的江山无人打理，还是皇子们之间争夺皇位。”皇上的口气充斥着无奈，声音透着苍老的颤抖。“朕老了，没有力气管那么多了。”

　　 君怀清感到阵阵心酸，他是大皇子，理应替父亲分忧，然而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登上皇位。

　　 “父皇可否容许儿臣考虑一下，儿臣自然愿意为父皇分忧，请给儿臣些时日适应一下。”衡量之后，君怀清跪了下来。他总是希望像普通人一样过一生，然而这样的身份注定他会有沉重的负担。

　　 君莫离点头应允。

　　 即便是男尊天下，雪曜廷的男人们也未必如众人眼中那般逍遥自在呼风唤雨，他们的无奈，比普通人还要多。身处低位的人一直想着向上攀爬，身处高位的人却想着卸去负担。人总是在羡慕其他人拥有的东西，然而一旦拥有之后就会发现，并不像一开始想象的那般美好。

　　 人永远不会满足现状。从古至今，这都是不变的定理。

　　 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君莫离也离开了。内室里，君怀清轻声叹着气。

　　 “世道就是如此。想登上皇位的人想破了头费尽心思都无法达到。不想登上皇位的人却要被迫接手江山。殿下也不必太过耿耿于怀，船到桥头自然直，总归是有办法的。”苏洛神柔声的安慰道。

　　 君怀清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她总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安慰他劝导他。这种时候，说一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恐怕比千万句话都管用。只是，她从来都不会给他承诺，不会给任何承诺。

　　 “洛神，为什么你不说你在我身边？”他握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从来都不给我任何承诺。留在我身边真的那么让你讨厌吗？”

　　 “不是，殿下怎么会那么想。洛神怎么会讨厌殿下。”她慌得急忙否认。

　　 她不能给承诺，她给不出任何承诺。她是绯月，是杀手，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注定没有交集，又何必让此时的缠绵悱恻引出以后的反目成仇。

　　 “那为什么不肯嫁给我，还是怕我负了你？”

　　 “不是。”她别扭的转过脸去，看到窗子里飞进来的灵鸢轻巧的落在了书桌上。

　　 那灵鸢，是夏晚清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