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神愣住了，廖婆婆愣住了，只有苏信还在云淡风轻的笑着。

　　 最摸不着头脑的是廖婆婆，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想让王爷知道吗？这么多年，洛神小姐改变了不少。年幼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虽然穿着侍女装，她的骨子中透出一种冷清来——不属于普通人的绝望，不带任何感情。

　　 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小姐会变成这个样子。

　　 廖婆婆顿时觉得心疼——两个女孩子想要独立生存，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更令她觉得奇怪的是，王爷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王爷温和谦逊，对待下人的态度也很好。若他不是在说笑的话，竟然为了证明这些要杀掉自己吗？

　　 苏洛神全身颤抖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绯月的人，任务和身份是第一位的。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对知道她是苏洛神，所以就算如何证明都没有必要。既然肯亲自前往找自己的妹妹，苏信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不会如此对待她和廖婆婆。所以这只能说明一点——眼前的苏信根本就不是她的哥哥。

　　 那么真正的苏信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是假的呢？

　　 她不能出手，眼前的人是廖婆婆。但是若是她不出手的话，身份就会暴露。短刀就在腰间，她的手放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廖婆婆看出了她的为难，虽然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她知道小姐现在并不想被人知晓身份。她埋怨自己的鲁莽，因为她，小姐会丢掉性命也说不定。

　　 “王爷，老奴不中用，这个姑娘不是洛神小姐。王爷要是惩罚就惩罚老奴吧。”颤巍巍的说着，廖婆婆恳求道。

　　 “这怎么能怪廖婆婆。况且过了这么多年，你也一定不记得小姐的模样了吧。要想证明只能让这个姑娘自己证明。洛神姑娘，你若是不出手我就认为你是承认了。我的妹妹怎么能做侍女，一定要按照苏府郡主的礼仪相待才可以。”

　　 “你不要欺人太甚！！”咬牙切齿的说着，苏洛神恨不得切断他的喉咙。

　　 “绯月的人不觉得欺人太甚吗？你有没有算过，你杀过多少人？”他笑着凑上前来，双唇贴着少女的耳垂。“你杀人的时候，曾经犹豫过吗？作为杀手，最起码的感情是不应该有的，这点儿总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刷——

　　 苏洛神的短刀已经出了鞘，抵在苏信的咽喉上。只要她一用力，就会刺进苏信的致命之地。苏信不躲也不闪，连动都没有动。他享受般的看着，等待着少女的下一步行动。

　　 这个举动彻底的吓坏了廖婆婆。刚才的对话，她已经明白了，苏洛神现在是杀手，而且在绯月。若是在此地杀死了苏信，苏洛神一定难逃罪责。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养大的姑娘落入这种境地。

　　 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猛地扯了一下，苏洛神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利器刺入内脏的声音。

　　 ——廖婆婆抓住了她的手腕，将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

　　 “廖婆婆，你——”苏洛神吃惊的看着眼前的人。她手中的短刀，已经深深的没入了廖婆婆的身体里，她想要抽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廖婆婆死死的按着她的手，苍老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对不起，姑娘，让你为难了。”廖婆婆惨淡的笑着，身体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住。“不过你长得的确是像我家小姐。若是老婆子我能再见上她一面，死也就闭眼了。我只想让她们平安的生活，女孩子，不应该过的那么辛苦。”

　　 这些话都是对她说的。苏洛神听得出来，但是她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喉咙里阵阵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然是认错了吗？那我走了。”苏信说完自己离开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看一场好戏而已。

　　 廖婆婆的身子倒了下去，如同年老失修的砖墙。

　　 “廖婆婆，廖婆婆，对不起，对不起。”苏洛神抱着她失声痛哭。她很久都没哭过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哭了。此时此刻，她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傻孩子，别哭了。老婆子最后能够守护着你，已经很满足了。夫人想必也会高兴，老婆子可以去那边陪着她们了，等我到了那边，可以告诉她，你们都好好的。”

　　 “廖婆婆，你别死，我不让你死。”平日里的冷面杀手，哭闹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般。

　　 廖婆婆爱怜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小时候的洛神姐妹也是很喜欢哭的，夫人们生病的时候，自己生病的时候，她就会哭闹。

　　 她仿佛在倒转的时光里看到年幼的洛神哭着说：“廖婆婆，你还疼吗？你要是疼的话就打洛神一下，洛神疼了，婆婆就不疼了。”

　　 她总是笑着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发，说道：“洛神跳一支舞，婆婆就不疼了。”

　　 然后洛神就会含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跳起舞来，每每那个时候，她就会又欣慰又心酸。

　　 “洛神跳一支舞，婆婆就不疼了。”她气若游丝的说道。

　　 苏洛神止住了哭声，看着她，继而转化成喉间更压抑的呜咽。这句熟悉的话，她怎么可能忘了呢。她只是更加抱紧了怀中的人，哭到不能自已。

　　 “再跳一次，再让婆婆看一次。婆婆喜欢洛神，很喜欢很喜欢。”廖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却闪起了期盼的光芒。

　　 廖婆婆是真的想让她再跳一次舞，就像小时候一样。

　　 少女站起身来，夜晚的风冷冷的吹着。长发和衣衫随风飞舞，柔美风情。她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机械的动着，旋转着。

　　 廖婆婆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嘴角的笑容定格在那里。

　　 君怀清在苏洛神的房间里等了一夜。昨晚她说自己不舒服，等他跟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她没有在房间里。他就一直在那里等着，想等她回来之后一定要问清楚。

　　 黎明的时候，苏洛神回来了。他见到她急忙走上前去，质问的话语却哽在喉间问不出口。

　　 侍女装上全是泥土，她的手上也全是泥土和血迹，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白皙的脸此刻看起来肮脏不堪。她的动作机械僵硬，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

　　 君怀清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洛神，你去了哪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他关切的问道。

　　 苏洛神不回答，泪水再次流了下来。她在苏府抱着廖婆婆哭了很久，然后就在别院里动手挖坑——因为火葬的话会被发现。没有棺木，没有墓碑，没有冥纸，没有木锹。她就用手一下一下的将土挖开，然后在一下一下的动手埋上。只是机械的重复着这个动作，用了一夜的时间。

　　 见到她这个样子，君怀清的心狠狠的疼了起来。他不想关心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他只希望她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温柔的支持着他鼓励着他。

　　 他也希望像苏洛神安慰他那样，来安慰面前的人。但是他发现他做不到，自始至终，他对这个女子什么都不了解。有怎样的背景，经历过怎样的事，遇到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苏洛神在他面前就像是一个谜一样。

　　 苏洛神颤抖着，全身冰冷，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他也不顾她衣衫上的泥土会弄脏自己的衣衫，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却有比上一次更加强烈的感觉——想保护她想疼惜她。

　　 少女的大脑完全没有思考，她只觉得有个温暖的怀抱拥着自己，她还是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她伸手四下摸着，她的短刀落在了苏府。她希望能找一样东西，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在绯月做杀手，一定会杀人，但是她没有料到会杀自己的亲人。或许这会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指不定哪一天，她就要被迫去杀夜神，去杀莼伊，去杀那些绯月的姐妹——只是为了不暴露绯月的身份。

　　 那么她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想找一个生存的地方，才留在了绯月。难道为了自己活着就一定要夺去别人的生命吗？如果不是的话，她又是为什么在这里？为了完成任务，报答颜汐月？这样的理由，是不是有点可笑。

　　 她曾经也希望真的能够建立女尊的国家，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女人成为牺牲品。但是仅仅靠她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撼动雪曜廷，这样的道理，汐月大人也一定明白。既然她明白，这就只是一个幌子，那么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苏洛神觉得脑子很乱，她只想休息，只想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现在有些羡慕那些死去的人，死去的话，大概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