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手脚被粗实的绳索勒得发麻,乌亮长发在灰白的弱光下被映照成了惨白,一丝一丝零落在眼前不确定地飘着。
抬起头,夏晚清的意识清晰了一些。
垂下眼,她长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块青黑色的影子。
清冷的,夹杂着讪笑的男声依旧回荡在耳边,狠狠地刺痛着她的神经。现在的状况再好不过地说明了她的处境——四肢被捆住,自由被剥夺。被关在偏房的角落,连月光都要拐个弯才能勉强探进头来的,死亡一般寂静的狭间。
之所以被如此对待,只是因为,她已经被识破了。或许并不是因为她被识破了,而是因为其他对于苏信来说更重要的原因。
她知道了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从裴乐蓝那里。那个女人已经不知道受到怎样的对待了。她没有想到裴乐蓝会信任她,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将这些事告诉她。
苏信是个多么厉害多么狡猾的男人,今天她终于感同身受了。准备逃走的时候直接被他从房顶的天窗外面抓住,在什么都反映不过来的状态下被制服,然后被关在这种地方。
她输了,从一开始就输给了那个男人。
夏晚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眼神收回来,闭上了眼。
差距太大了,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这么多天以来,她小心地和他周旋,处处屏息凝神,生怕露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漫长的,担心生活的日子里,她依然被他一次又一次地识破,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甚至一次又一次地调戏……最后,她依然输了,输给了那个比自己高明太多的对手。
接下来会怎么样,血溅当场,还是埋尸别处,她已经不敢去想了。
——吱……呀——
老旧的门被慢慢地拉开了,模糊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散发着深深恶寒的身影。
“真可怜。在这么暗的地方待了这么久。”
慢慢地走到夏晚清的面前,苏信用一种刻意夸张的语气说着。蹲下身,他伸出手,用一只手指轻轻地从夏晚清的脸颊边挑起一缕长发。
“看得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呢。你的同伴们,现在基本上也应该身陷囹圄了吧。”
极力将身体远离他,夏晚清略显痛苦地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理会他恶劣的言语挑拨。
好像早就知道女子的反应,苏信并没有因为夏晚清故意的疏远而泄气,反之,他咧开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
缓缓地开口,苏信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你不可能从我的手心里逃出去的。”
——那是一种不容反对到几乎能够感觉到坚硬言辞的声音。
作为回应,夏晚清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却依然一语不发。
虽然开玩笑尝到了甜头,但是也要有个度,苏信决定不再和这个倔强不肯低头的女人纠缠。笑着站起了身,他很自然地将脸转向了半开着的门。
“放她走。”
随着他捉摸不定的目光,夏晚清发觉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影。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公主殿下吗?”苏信转过身去让开一条路,夏晚清逆着光看到那里站着的身影——矫健的身形,简单的戎装,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是林紫绘。
刚才,苏信称她为什么?虽然知道了苏信的真实身份,却又有新的谜团在脑中形成。
“你不会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虽然我不想插手这些事,不过还是奉劝你就此收手比较好。我已经从兄长那里得知了具体情况,雲翕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林紫绘看着他,目光是从来没有过的凌厉。夏晚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紫绘前辈。
“公主殿下才是,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竟然留在绯月和这些女流混在一起,帮助她们,殿下有什么图谋吗?”苏信仍旧是笑的风轻云淡,全然没有被人威胁了的样子。
“放她走。”
因为逆着光,所以看不见说话者的表情,只有她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传来。
“我想,现在其她人正需要你。所以,你必须去帮她们。”
夏晚清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样子林紫绘似乎是这个苏信的上司——她的身份从来都没有明了过,况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苏信无奈的耸耸肩,有些不情愿地走到了夏晚清的身边。
——咔嚓——
一声脆响,束缚着女子的锁链被卸了下来。下一瞬,夏晚清狠狠推开他,瞬间消失在窗口明朗的月光里。
“逃走了呢。”
注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窗口,苏信很轻松地笑着,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不过……
无妨。反正他想说的话,已经对她说了。
那句话,就在刚才,解开锁链的那一刹那,他在她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快速地说过了——
——“你,跑不掉的。”
身体很重,呼吸困难……但是,视界却变得不正常得清晰起来。
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下,苏洛神看见,自己的眼前站着一个表情冷峻的女人。她蹲下身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钥匙,俯下身利索地打开了铁索。整个动作没有停顿,干净利落得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你是怎么——”
“——门口的侍卫被我打晕了,钥匙是从他们那里弄来的。”南翎快速的说着。
锁链“哗啦哗啦”地落到了地上,苏洛神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硬生生地撞击到地面时,她才发现,因为被捆的时间太长了,自己的四肢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外界刺激了。
清秀的女人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摞上了她的袖子。顿时,那条长长的伤口露了出来。
视线碰触到那条伤口的一瞬间,苏洛神发现,原本那么心疼,那么痛苦的自己现在竟然已经毫无感觉了。
“把药涂上。”
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南翎地把檀香木盒递给苏洛神,示意她将药膏涂在手臂上的伤口上。
默默地接过檀香木盒,苏洛神乖乖地照做了。药膏碰到了皮肤,原本让她有些惧怕的,立刻袭来的火燎般的疼痛,这次却对她毫无作用。
“好了,走吧。门口的侍卫差不多也要醒了。”扭过头去,南翎示意苏洛神赶快离开。
“其他人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只是受了伤而已,紫绘大人已经去救她们了。我和紫绘大人必须要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来处理。”南翎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难得不善言谈的她今天说这么多。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我们的事,我们会离开绯月,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们做些什么。”
平静的说着,南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虽然这两个人的身份一直都是谜,苏洛神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
“我们是雲翕的人。”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表情——
——那是,混杂着骄傲和温柔的,复杂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