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莼伊，是绯月组织的杀手。

　　 每每回忆起来，我的身份都是如此。我只记得自己是一个杀手，仅此而已。

　　 从记事起，我就和母亲还有妹妹生活在一起。我的母亲是一个相当漂亮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子，恐怕皇宫中的娘娘也不过如此。

　　 我们的生活非常穷困——虽然这都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的。我们居住在城郊外的小山上，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茅草屋，母亲靠纺织刺绣为生，艰难的养着我们姐妹二人。

　　 其实，我好奇的事有很多：为什么我们不住在镇店，却要住到荒山上来。为什么别人都有爹而我没有。为什么每每母亲带着我们到城里去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然而问起来的时候，母亲就会惨淡的笑着，什么都不说。

　　 她做的那些绣品都是卖到绣庄里去，绣庄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妇人，身材肥胖穿着绫罗绸缎。我对她很反感，她的目光总是在母亲身上游来荡去，透着可惜。

　　 “我说娘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怪可怜的。就凭这幅模样，再嫁一个也肯定没问题。”胖老板眉飞色舞，扭着肥胖的腰肢。“张家的公子家世又好又有才华，前些天还到我这里来问你的事。若是能攀上他家，你可是修了好福分了。”

　　 娘亲冷着一张脸，小声的回绝了：“我何德何能配上张家公子，多些姐姐好意。”

　　 那个张家公子我知道，听说脑子不大好使，见了漂亮的姑娘就流口水。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这样的人，因此三十好几了也还未婚配。

　　 我九岁了，娘亲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娘子现在不比以前了，从皇宫里被赶出来，哪还能把自己当娘娘看。如今娘家也住不下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日子真是活受罪。”胖大妈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一时间有些糊涂。为什么她说的话我听不懂。皇宫，娘娘，这些看起来距离我非常遥远的词汇，此刻听起来非常渺茫。我看着娘亲，她倔强的抿着嘴。

　　 “姐姐还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起这些，我们先走了。”她提着竹篮，拉起我离开了。

　　 我觉得我还是很庆幸，至少我还有娘亲和妹妹，至少我们的生活还是平静的。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但是我错了——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本来天气还是很晴朗的，我和娘像往常一样卖掉绣品，慢慢往回走。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觉得很不安，只是拉着娘的手默默地跟在她后面。我半低着头，突然间看到面前出现的一双脚，我蓦地停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面料极好的衣衫，一看便是有钱人，只是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抱着双臂立在那里。

　　 我吓得往娘亲身后缩了缩，娘亲的手紧紧地握了握，有些颤抖。

　　 “我说小娘子，我们公子相中你那是你的福气，你怎么能不识好歹拂了公子的好意。”为首的男人面色不善的说道。

　　 “小妇人无意高攀，清贫日子足矣。”娘亲开口，声音颤抖着，却挺直了胸膛。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壮汉立刻围上来，抓住了娘亲的手臂，硬要把她拖走。

　　 我尖叫着扑过去：“放开我娘！！”

　　 那个男人看也不看我，将我踢到一边。

　　 “莼伊。”娘亲呼唤着我，想要保护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男人的狞笑响在耳边：“小娘子，还是识相点吧。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你那间茅屋吗？那里早就已经被推倒了。”他拍了拍手，又有一个人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的，是哇哇大哭的墨茜。

　　 “怎么，现在还打算反抗吗？”

　　 娘亲果然不动了，天忽然间下起雨来，雨水冲刷着这座镇店，冲刷着青砖的房子，青砖的地板，一切都氤氲在青色的水雾中。娘亲流着泪，却不让自己出声。

　　 “放了我的孩子，我跟你们走。”她说道。

　　 那个人丢下墨茜，跟着为首的男人走了。我在后面拼命的追，却追不上。后来的事我不知道，带着墨茜跌跌撞撞的寻过去。

　　 朱红的门紧闭着，娘亲倒在那里，头上殷红的流着血，被雨水冲刷的淡了颜色。就在进门之前，她挣脱了那两个男人的束缚，一头撞在了门口的石狮上。那几个人以为她死了，将她丢在了那里。

　　 我总是希望，如果不是女孩就好了。如果我是男孩，就能更有力量的保护娘。

　　 娘亲带着我们离开了那里，似乎走出去了很远。

　　 “娘，为什么所有人都欺负我们呢？”我不解的问。

　　 “那是因为我们是女人。”娘面无表情的回答。

　　 “女人生来就应该被欺负吗？”

　　 “至少在雪曜就是，女人总是处于弱势。”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爹。我爹呢，他不要我们了？”

　　 “莼伊，有很多事你都不明白。”娘亲果然还是不肯提起任何关于爹的事。

　　 在我十岁的时候，娘说想要成立一个杀手组织。对于我来说，这些词还是有些陌生。但是我知道，杀手要做的事就是杀人，杀掉欺负我们的人，就能保护娘。

　　 之后绯月成立了，然后又有人陆陆续续的加入进来。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娘亲救下来的人。绯月里能参加训练执行任务的人并不多，只有苏洛神姐妹，夏晚清等人。其他的人大部分都是因为有残疾被丢弃了的。

　　 我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很残忍。每每看到那些男人惊恐的面孔和求饶的声音，我就觉得有一种满足在心中慢慢荡漾开来——

　　 ——那些男人，都该死。我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个雨天，那几个男人的狰狞面孔。

　　 七年过去了，我十七岁了。汐月大人将我们召集起来，交给我们一个重要的任务——进入雪曜廷，夺取皇位。

　　 我是杀手，只是一个执行者，只需要遵从汐月大人的命令即可。

　　 雪曜廷不同于民间，雪曜廷的人也不像平时的任务目标。然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让我作呕。

　　 我以为小心翼翼的行动，就不会有危险。然而我们的身份还是一点点暴露了。

　　 先是皇后知道了我和墨茜的身份，接下来君怀思也知道了——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执着于我。他既然知道我是杀手，就不应该来趟这淌浑水。

　　 那个，总是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皇子，让我看不明白。

　　 当我被墨茜刺中的时候，他把我从牢房里抱出来，我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暖，他抱着我的双臂用力的环着，似乎害怕什么消失掉一样颤抖着。

　　 傻瓜，我死了像玩偶一样被丢掉就好，女人不就是这样的消遣品吗。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男人的体温和力气，长这么大，我连父亲的怀抱都没有享受过。

　　 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我是有些贪恋这个怀抱的——这让我都鄙视自己。

　　 莼伊，你是杀手，不能动摇。

　　 但是，另外一个男人，将本来建立起来的对男人的好感，全部都打碎了。

　　 被强硬的占有，对女人来说，是耻辱，是伤痛，还是恨意？我不清楚，至少在那个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他。

　　 册封仪式，汐月大人来了。

　　 原来当初胖大妈口中的话并不是假的。汐月大人的确是皇宫里的人，她是皇上深爱的，不能提起名字的那个人。在得知那个消息之后，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想。

　　 皇上驾崩，大皇子即位，雪曜廷动荡不安。

　　 我也已经决定了，我绝对要把皇位夺过来，绝对要统治这里，绝对不允许这种男尊女卑的王朝继续存在。

　　 绯月解散了，所有人都离开了。汐月大人——娘亲的愿望很简单，只是想再见父亲一面。

　　 我竟然没想到，看似冷血的娘亲，看似对男人恨之入骨的娘亲，成立绯月竟然只是为了在见父亲一面。这让我，很失望。她心底的恨意，到最后全都来源于爱。

　　 “你何苦执着于这种仇恨，我不想让你心里痛苦。”君怀思这样对我说，眼中满是怜惜。

　　 我并不讨厌他，却也无法去爱：“我放不下仇恨，我是因为仇恨而生。自从十岁之后，我的心中就只有仇恨。如果放弃了仇恨，我就根本不存在，那么站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他叹口气：“既然这样，那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没有反驳，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

　　 为夺皇权，昔日的姐妹反目。都固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份坚持，我甚至在想，我们在绯月的这些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宫廷政变，暗杀行动不断发生，大臣们有很多都离开了雪曜廷，甚至有的皇子也离开了。

　　 当那个男人为了我舍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傻。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我也想象不到，如果没有绯月，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有一点，娘亲和君怀思说的是对的。

　　 仇恨那种东西是没有用的。除了痛苦，它什么都带不给你。

　　 我又回到小时候居住的荒山，打算在那里了此一生。虽然对于只有十七岁的我来说，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