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英雄
01
都说，那个老人一定是个军人，有人就向委托县武装部的熟人打听他的情况。没过多久，关于他的故事就在我们县城里传开了。
徐成，这个三五年就参加了红军的放牛娃，曾经的川南游击队的小侦察员。同年底，川滇黔边区特委书记余泽鸿带着川南游击队政转战到了江安。由于叛徒告密，他们陷入了敌人的重围。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隆冬，在一个叫做“泥基潮”的地方，余泽鸿刚刚把采到野菜分到战士手中，准备突围……敌人就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仅存的二十来条长枪把
最后的子弹射了出去，纷纷倒在了血泊之中。
徐成揣着余泽鸿写给党组织的信，从战地里逃了出来，一路流浪……抗战胜利后他终于走到了延安。在解放战争中他转战南北，在朝鲜战场上他失去了一条腿成为一级战斗英雄，最后转业回到了故乡，分到粮站工作。
02
五九年隆冬，大饥荒不期而至。各村各乡都传来了饿死人的消息，严重的小队竟出现了合家饿毙的惨相。
面对围攻粮站的乡亲，徐成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禁止自己的工作人员向难民射击。他说“我们当年打反动派，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都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人民吗？今天，我就是丢了粮食，也丢了性命，也不能丢了自己的乡亲……”
他开仓放粮后，自己坐车到县里接受了政府的审判。文革期间，造反派又旧事重提，在一次批斗会上，打断了他另一条腿……没人知道，他是怎样流落了我们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又去了哪里……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一个孤独的过客，在我的心中他就是一座无又的丰碑！
03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他说过，决定我们行为的不是客观原因，而是根置在我们内心深处的理想！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给我们这些灿烂的阳光，因为光明终究会战胜形形色色的黑暗和阴影，会给我们生活下去的信心与勇气。
多少年来，我一直坚信它，坚信徐成用自己生命去坚守的至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多少次，我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任滚烫的泪水涩涩地从面颊上滑落。多少次，我看到纪念碑下的浮雕，生动成一幅幅浴火重生的历史画面……
三年过后，政府为徐成昭雪平反。会场的主席台上，叠放着他的军大衣，破损处翻出了污黑棉花和败絮，几个缺了边的瓷碗并成三排，就象一队整装待发的战士最后要去奔向牺牲……
他留给我血脉深处的音乐，再度响起，飞向了天际……
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04
我就读的县中，曾经是天主教堂的一部分。
颓塌诵经堂和孤另另的钟楼，就在我们教室的背后。那里住着一个自己耕地自己煮饭的彝族老人，大家都管他叫做：“沙爷爷！”
沙爷爷是彝族的毕摩，他坚持认为耶和华曾经也是他们民族的主。有民族政策，也有宗教政策，县里只好听任他一个人默默地守在这里，自食其力。
根据沙爷爷的说法，彝族有上万年的历史，他们的十月太阳历远早于埃及文明和雅玛文明。他们的向天坟，其实就是古人用以观天象星斗的天文台，也是后来各种金字塔的原型。
大约在六七千年以前，居住在我国西北河湟地区的古羌人，开始向四面发展。
其中一支沿在岷江南下，来到了成都平原形成了古蜀人。秦灭巴蜀以后，他们继续南下，在祖国的大西南与百濮和百越相互融合形成了六夷。隋唐以来，他们渐渐强大，建立了自己的南诏国和大理国。
蒙元帝国时期，蒙哥汗让他的兄弟忽必烈，经甘肃至云南，从背后攻打南宋。不到一年，忽必烈率领的蒙古骑兵，就顺利地占领了云南和西藏。并在这一带分封各族首领为世袭官职，巩固了以奴隶制为基础的土司制度。
几百年来，沙爷爷所在的沙玛家族，就一直是这一带说一不二的头人。
05
六十出头的沙爷爷，面容清癯两眼炯炯有神。
好象他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子女，成天咕哝着自言自语。他心情好时，会到镇子里打些酒回来，看到学生就会逮住我们两三个人去陪他喝酒……其实，大家都愿意借这个机会听听他的故事，随便还能改善一下千篇一律的学校伙食。
“你们所说的后羿，就是我们的民族英雄支格阿鲁。中文里的后是帝的意思。而中文里的羿指的就是我们的族名。你们的嫦娥其实就是我们的姑娘，彝语就叫做阿咪子。嫦娥奔月和我们今天的阿细跳月同出一源。在篝火前，我们的先人心与神会，不知今夕何夕……”
沙爷爷说着说着，就任着酒兴跳了起来……
“峨眉，嫦娥之眉。峨边，嫦娥的裙边。我们的英雄支格阿鲁，策马而过……不是他不要自己的心上人，而是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根据山海经记载，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以恤民之百艰……”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时，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李商隐的绝句。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为一个远古的传说流下泪来。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