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恋
01
为了迎接高考，全县的高中班和相关师资都集中到了亘中。
我们班由吴老师带队，住进了场部医院。医院两间相临的库房，现在成了我们班七名男生和六名女生的寝室。
都是第一次离开家庭，和我难言的悲哀不同，他们显得格外的兴奋。
蔡姨和刘伯都来看过我，要我星期天没有事就到他们那里去玩。一种十分奇怪的心理，竟使我一次也没有主动去过，虽然我常常远远地看着蔡姨，看着她工作，看着她洗衣或者打饭……
为了照顾于丽，庄梦阿姨调到了医院，于丽就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女同学们常常一起到她们家里玩，厚着脸蹭一顿饭来改善伙食。男同学们不同，他们常常三五成群地荡到镇上去，不到一个月就把镇里每一个角落都钻了一个透。
他们公认全镇就两个女孩最漂亮，他们分别称她们为西施和貂蝉。
02
他们所谓的貂蝉，就是我们班上的梅颖。
她苗条得有些单薄，文静中带着淡淡的忧郁。每天她总是最先坐进教室，课间也很少出去。听说她的父母，以前都是亘中的老师，文革中双双自杀身亡。
西施是一家杂货铺的营业员，我去看过一次西施，远远地不敢走近。她的笑很迷人，很多同学说她身上带有异香，能让人情不自禁。我不习惯大家说她的那种语气，有时不自然地也会想到她那莞尔的一笑。
一幕恶作剧，被同学们反复多次设计了出来，看来她是在劫难逃。我是不是该去告诉吴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去证明自己的动机！一种困境竟使我冷汗浸背。
张涛走的时候，故意地看我了一眼，我明白他们的用意……
03
米娅老师调走以后，吴老师就变得沉默少语了。
他住在医院的干部宿舍里，与于丽的家很近相去不远。
叩开吴老师的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屋里坐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她冷冷地看着我，吴老师走了出来，反手关上了门。
“有什么事吗？下午我布置的题，明天会在课堂上讲。”
“好的！”知道吴老师现在没有心情去过问张涛他们的事，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山镇的夜静得有些空洞，夜风拂过微微发烫的脸，留下一丝丝凉气。张涛他们行为的理由是什么？我瞻前顾后知情不报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我突然发现人的内心之中，有无法理解的一角，黑暗而又生动！
当我回到寝室时，发现他们一个个已经笑弯了腰。不用问就知道，他们的设想已经成功兑现。
04
西施的年龄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就住在亘中的旁边。
那是一幢独立的用石墙围起来是小院，门边用铁练栓着一条高大的黑狗。她的奶奶天天在门前放上一个水摊，并不用心去守。她在凉水里加有自己压出来的果汁，一分钱一杯，真的又好吃又沁人心肺。
于丽常常在那里请大家喝水，久而久之我们就知道了他们家的一些事。
奶奶有一儿一女，嫁出去的女儿，现在回来陪着老人。儿子在省里做官，每次回来，县里的领导都要过来拜访。屋里坐不下，大家就坐在晒场上。都说该为他家盖一幢新房，但是奶奶坚决反对。说是盖了新房，自己外出的丈夫就会找不到原来的屋。
原来她的丈夫，解放前是一个走单帮的商贩，去云南到缅甸，名号很响。最后一次出门是一九四二年前后，那时日军开始对东南亚用兵。奶奶坚信她的丈夫还会回来，以前每一次苦等不是都回来了么？她每天坐在门口等，站在路边等，谁也劝不动。
奶奶银白色的头发，每天都梳得整整齐齐。
05
天气转凉了，她们家的红橘挂满了房前屋后，就象一盏盏小巧的灯笼。
由于是几十年老树结的果，每颗红橘又大又甜。她们每天都会摘点来卖，往往是刚摆上水摊，就被看到的人全部买走。都说应该卖贵点，好让其它想吃的人也能随时买到。
奶奶不听，她说自己的丈夫从不会报两口价，无论生意大小，都是这样。
于丽东说西说，讨得了奶奶的欢心，同意破例为我们留几斤红橘，叫我们第二天放学后去拿。
第二天，奶奶就把它交给了于丽，说是有五斤。
于丽不信自己又称，果然有六斤多。于丽坚持要按实际重量付钱，奶奶不依，推来推去就把红橘撞倒了。有两颗滚进了路边的阳沟里，阳沟又深又窄，我和于丽都没去拣，准备不要了。
没想到奶奶竟晃晃悠悠地爬了进去，于丽和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奶奶拣起红橘爬了出来，揭起腰前的蓝色围裙，把两颗红橘擦得干干净净，递给于丽。“还能吃的，白白地丢了多么可惜。”于丽不敢推辞，收过奶奶找的钱，拉着我就跑。
直到转了弯，看不到奶奶了，于丽才喘着气停了下来，一副想骂我的样子。是的，我该跳下去拣，起码也应该抢在奶奶的前面。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奶奶会把拣到的红橘再还给我们，有一斤多本来就是她送给我们的。
“你真会给我丢脸！”于丽骂了我一句，心里终于好受多了。
于丽生气的样子很好看，红扑扑的脸旦就象初春挂起的樱桃。
06
从那以后，在我迷乱的梦中，有了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四周围满树，齐人高的草长得密不透风。
那是成都梅园水井边的小屋？还是在凉山深处的某个角落？
是嫒嫒倚着柴门，期待着自己的风雪夜归人？还是子夜，在烛光下默默地折叠着自己的幸运之星？还是英姿飒爽的于丽，远远地向我投来一道期待的目光？
我把抢回来的金银玉器放在桌上，喝着刚用山泉沏起的新茶。
一梦醒来，我听着大渡河的涛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去搞清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