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梅颖
01
春天又来了，于丽要我陪她去一趟文化馆。
县文化馆的建筑古朴而庄重，透着本色的木质雕花栩栩如生。
我们找到那里的王馆长，关于亘或者虚恨，他知道得还没有我们多。
“小朋友，你这些都是听谁说的？”王馆长和蔼地问道。
“当然是我的爸爸呀，你就没有这方面的一点资料？”于丽说话总是不给人留下余地。
“关于亘，我也只是听到彝族老人提起过。”
现在想起来，王馆长能耐心地接待我们，已经是很不错了。这里解放前也是一家大户的私宅，占地不小显得十分大气。
02
“梅颖！你住在这里？”
我们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班上的同学。
我们跟着梅颖穿过一条通道来到后院，这里种着好几株梅树，十分幽静。她的家在一个水井的旁边，是一间独立的低矮木屋，好象最初是用来住下人或者放杂物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使我倍感亲切，因为它和成都的梅园几乎一模一样。
貂蝉，梅花仙子，班上男生私下对她的种种称呼一时都跳了出来。没有想到她竟就住在这里！她酷象我梦中的媛媛，住在水井旁边的小屋里。
很少看到梅影笑，她也用不着笑，她的美在于神韵。
03
她端来了一盘樱桃，细而白的瓷盘上，绿的叶红的果宛如美玉。
于丽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打量着简洁的小屋。“梅颖，早知道你就住在这里，我早就来了！刚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王馆长，其实心头怕得要命，好在看到了你！”
“沈铎，你也尝尝看，我们自己种的。”梅颖主动地招呼着我。
我不忍心乱动，只是拣了一颗。
化在嘴里好象是春天的雨，四月的阳光……
“你们找王叔叔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亘堡的历史情况。”于丽总是在自然地表现着自己，果然梅颖一时找不到了话说。
我和于丽告辞出来，走在暖洋洋的太阳下，几个跳绳的女孩在唱着童谣。
“你走什么神？”于丽拦住我的去路，使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04
好多男生倾慕着梅颖，我去凑什么热闹？
何况于丽知道了以后，不把我骂死才怪！但是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天我在书店里买书，她竟抢先一步为我付了钱。我当然不干，惹得售书的阿姨直笑。她说她今天过生，如果我一定要还她的钱，就去买一件生日礼物送给她好了。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不过那天选礼物却把我难住了。
反复问她喜欢什么，她就是不说，默默地站在我的旁边看着。
“你送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这是什么话嘛，爷爷说过送礼物送的是心意，我该为她买什么呢？
“我该回去了，晚上到我家里来玩好吗？”
看到她真心诚意的样子，我只好答应了。
05
梅颖的生日一定很热闹，我去的时候很紧张。
真不该答应她，第二天不是一样可以把生日礼物送给她吗？
叩开门，屋里只坐着王馆长和梅颖，我真怀疑那天究竟是不是她的生日。
他们已经吃过了晚饭，梅颖正在窗下做着作业，王馆长在翻看一本厚厚的辞典。我的到来，给梅颖带来了惊喜，她对我买的文具也爱不释手。
“梅颖说晚上有客人要来，我不信！来，坐！”他的热情是含蓄的，礼貌却十分周到。梅颖收去了自己的作业，带我走了出来。
门的对面是缓缓弯来的大渡河，对面高山如屏。
夕阳的余辉有一种慰人的温暖，也有一份穿透心灵的苍伤。
06
“谢谢，你来看我！”
她终于选出一句话来，希望打破沉默。
我还是找不到话说，只是随手拣起一块石头，使劲地投进河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和她分手，其实只想静静地和她呆在一起。我看到一只红蜻蜓，在晚风中款款而飞。
她也看见了，目光一直追随着它飞舞。很想捉住给她，试了几次都没有办到……因为，我怕碰伤了它的翅膀。她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就像流星划破夜空，立刻又复归于永恒的宁静。
这时，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07
后来，我常常到文化馆翻读书刊，一次王馆长向我提到了梅颖的家庭。
明朝末年，梅颖的祖上为了避难，宦游进了四川。张献忠入川后，一场场的腥风血雨，最终将他和一群难民赶到了这里。为了应付时局，一些残兵剩勇把他推举了出来。
他带着大家开田种茶、建桥修路，形成了县城现有的格局。
吴三桂叛乱时，想从这里借道出兵，他正气凛然地痛斥了叛军的种种恶行。叛军开过来了，他率领大家奋起反击，一直坚持到叛乱结束。清兵进来时，很多人也想拚死抵抗，又是他晓以了国泰民安的大义……
两百多年来，梅颖的祖辈不仅诗书传家，而且造福一方。
地方有灾，梅家总是带头出人出力。就是乡里迎婚送葬诸事，梅家也会谴人前往……
08
梅家衰落，究其祸端，一是枪而另一个则是鸦片。
梅颖的祖祖广种罂粟和购置枪支，显然不是为了护境保民。
吸毒一深，梅颖的祖祖也就渐渐地失去了仅存的理智，从而引出了一场庄园失火的大祸，葬身火海也印证了玩火者自焚的天理。为了争夺家产，梅家的两位公子发生内讧，一争就是十几年。最后引来川军，两位公子同时倒在了血泊里。
当时，梅颖的父亲还在外地读书，便不得不赶回来主持残破的家庭。
不久，他就自己作主娶了他大学里的一个同学，两人商量就在以前的梅家庄园里办一所学校，这就是现在亘中的前身。解放后，他们主动把自己的家产捐给了政府，县文化馆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老一辈的人都说，梅颖的父亲秉承了梅家祖上的品性。
09
我看得出来，王馆长对自己的老师有着深厚的感情。
如果不是他收留梅颖，我不知道梅颖失去双亲以后，该怎样生活？
王馆长身为单身男子，刚刚读完高中分到县里工作，就要带一个孤女独自生活，实在是太难了。就算他认为自己有这个的责任，但要真正把它担起来，毕竟需要极大的勇气。王馆长没有说，却实实在在地做到了。
用一生去履行一个庄严的决定，然后从容地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
那天，文化馆很静。仅有的一个图书管理员也不在，明晃晃的光斑在院落里幻动不已。没有风，树叶无精打采地垂着，蝉燥聒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