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责任
01
回到寝室,看到蔡姨坐在床边等我。
蔡姨很少到我的寝室里来,有事都是到食堂来找我。一定有什么急事,我就跟着蔡姨走了出了。
“你在她那里喝的酒?”蔡姨脸色一下就变严厉了。“你知道她是怎样进文化馆的吗?”
“我知道!有错也绝不在谭姐!”我急切地为谭姐辩解说:“是那个副县长心怀鬼胎,而谭姐也确实需要改变自己的环境……”
“知道了还去?不错罪不在她!那些传于嘴边流于耳畔的蜚语也未必可信,但是让她失去的却是做人的清白!”
应该承认,蔡姨的立论已经很小心了。但是最后一句话,从蔡姨的口中说出来,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蔡姨,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她呢?”
蔡姨愣了半天,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顶嘴,我也不知道蔡姨为什么这样难受。
02
这事压在我的心上,成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
我相信蔡姨没有十足的理由,绝不会这样说我。但是思前想后,又找不到我和谭姐究竟错在哪里?难道谭姐只有轻掷生命,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难道谭姐连如此柔弱可怜的生活都不该拥有?
周日,蔡姨把我叫到了她的家里,没想到刘伯也都在屋里。小桌上摆满了蔡姨做好的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听母亲说过,是刘伯把我从死神的手里边,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沈铎,坐在刘伯这里来!”刘伯从地上拿出一瓶红酒,为我斟满了面前的玻杯。蔡姨还在忙,刘伯就把酒杯端了起来。
“来!沈铎,陪你刘伯喝点?”我忽然明白了蔡姨的用意,不好意思地把酒拿在了手里。
“你十五岁了,在十五年前,你的刘伯和蔡姨都差点都倒在了产房里。”跟着自己的话语,刘伯陷入了那些久远的往事。“不知道的人都说我们命大!除了你和你的妈妈,那晚吃了毒蕈的七个人,当场就倒了五个。我常给你的蔡姨说,我俩都是因为有了你才逃过了那场劫难。那时,我感到,死神已经牵起了我们的手……”
“听我的妈妈说过,我当时胎儿位不正……”
“我给你的蔡姨说,我们可以放弃自己,但是没有权力放弃你……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把你接到世上……”
03
当时,刘伯和蔡姨不断相互呼喊,守着我出世,生怕谁不小心就睡死过去。
如果说时间能洗涤一切,如果说未来不该空白,他们就必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让新的生命安全落地。
毒蕈有很强的致幻作用,那一夜他们看到了地狱的火、也听到了魔鬼的狞笑,在死亡的陷井上开满了迷人的花朵……没有光没有陆地的深渊荡漾着,高悬的十字架上挂着空洞的荆冠,最后审判的大厅里没有上帝也没有人,只有一地碎石……
这时,是刘伯!找到了我的生命……他紧紧地跟着生命摸索而来的足迹。
“沈铎!你永远想象不到,当时我们从你身上所获得的力量!”
清癯的刘伯后来带着蔡姨定居海外。
每年,他们都会回来往上一段时间,每次登机远去都依恋难舍。
故土,给了他们太多灾难太多痛苦的故土,已经模糊了他们从小听惯了的乡音。但是,他们所有的祈祷,他们所有的希望都留在了这里。
04
刚刚解放,刘伯告别学友辞职归国。
在反右运动中,他的恋人向组织揭发了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忧虑……自杀对医术精湛的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刘伯从回忆中抬起头来,把最后的酒一饮而尽。
“人步进社会有一个很隆重的仪式,它源于古老的成丁礼。今天,我们看到你已长大成人,真的很高兴。蔡姨给你买了一支笔,我就送给六个字吧。”
我从刘伯手里接过笔和缎面日记,在扉页上看到:感激、责任、信心。
字当然都认识,只是独立地写在上面,使它们一时变得十分陌生。
这时,刘伯深情地望了望坐在旁边的蔡姨。
那时,他在海外的亲人已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希望带着蔡姨一起走。
05
后来,蔡姨单独去找过一次谭姐。
显然,蔡姨正是从责任的角度来要求了谭姐。
当我再次叩响谭姐的房门,谭姐打开了门却没让我进去。她的脸色不好,象刚刚得了一场大病。
“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好象用尽力量,她说完就用背靠死了房门。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拍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做好。”
我听见她在哭,我知道她不会再开门了。
我说服不了自己,也说服不了她,最后……只好默默无声地走了。
06
“你又去找谭姐了?”
蔡姨看了我很久,叹了一口长气。
“你真的长大了,有些事情,人生一世注定要终身埋在心里。”
第一次,蔡姨象谭姐那样看我,和我一起讨论这样一些问题。
“我去找了她,和她谈了很久。接受感情和付出自己的感情,都需要担当责任。”
不能怀疑蔡姨的用意和做法,不能怀疑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人生在世,种种选择,不可能事事如意。人生在世,每次选择,都是担负起责任。
第一次,我发现正确也会让人难受,也会让人感到无话可说。
那时候,我真不明白蔡姨为什么要坚守如此苛刻的人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