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沙鹭
01
一唱雄鸡天下白,当我从噩梦飘回到现实,暗暗幸庆自己没有生活在那样的岁月。
让我感到很纳闷,这个梦不仅荒诞而且出奇地清晰。后来,我到县图书馆查阅到了一篇交待材料,才知道这样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时间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地点在县警备队的刑讯室内。被捕的县中老师孟世平,就在刑讯室里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恋人梅熙倍受毒形与凌辱……也许,于丽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事迹,她画里的人物并不是人人皆知的江姐,而是无辜受到牵连的梅熙。
我猜不透于丽作画的心理,难道她希望自己能象梅熙那样,为爱情忠贞不屈?
02
一天,下午放学以后,文科班的男生在路上堵住了我们。
我知道张涛和于丽对学校分班很有意见,他们的家长也多次找过学校。
学校考虑到升学的压力,一直没有松口。理科班集中了学校里的所有尖子,文科班则是那些差生的天堂。学生迟到的迟到,早退的早退,闹哄哄的课堂上做什么的都有……于丽在课堂上画她的故事,老师也听之任之。
意见归意见,理由归理由,渐渐地文科班和理科班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
那天,张涛带头寻衅,一步步地将争吵升级成了群殴。理科班没有任何准备,很快就有三位同学被打伤了……第二天,张涛受到了开除学籍的处分。
事后,场部领导多次找到亘中交涉,没有任何转机。张涛退学以后,很快就被家庭送到了成都,自费到了米娅老师所在的那所学校。于丽很快就和出尽风头的张涛好上了。
都知道张涛出头和理科班打架,很可能就是为了给于丽出气。大家没有想到,于丽不仅没有去看他,而且还说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这样一来,关于庄梦和于丽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03
夏天来了,四周的栀子花香得醉人。
也许临考前的压力实在太大,于丽和我不自觉地走到了花园里。
“吕叔叔从小就参加了革命,有很多出生入死的故事。解放前,他在成都做过地下工作,几度入狱。他的恋人牺牲后,越狱出川找到了部队。”
我想,于丽想说的绝不是这些。但是刚刚说出了口的话,就成了这样。
“以前,他叫陆平?她的恋人是不是叫沙鹭?”我想到瞎婆的故事,随口一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场里没有人知道陆平中弹坠江后,并没有牺牲!”
我不想说出瞎婆的事,支支吾吾了好半天,竟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于丽没有追问,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有些手脚无措。
于丽推了推我:“想什么呢?沙鹭是我的大姨的化名!”
现在,该轮到我吃惊了。
我呆呆看着于丽,眼里全是沙鹭坚贞不屈的形象。我吃惊地发现,于丽身上有一种女烈的气质。
戈娘的故事,没有沙鹭在狱中的细节,于丽的画却把它补了出来。
沙鹭,一个多么美好是名字!她在共和国即将成立之际,她在自己的青春即将凋谢的瞬间,一定饱含热情地憧憬过我们的今天。
她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未来,明媚的阳光下到处鲜花灿烂……她坚信,跟着她生命一起凋谢的还有魔鬼的盛宴。
“你怕到我的家里来?”
突然,于丽问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我当然不能承认,于是,我们约好,当天晚上我就过去。
04
“进来吧。”我刚刚踏上她房前的石阶,于丽就接开了半掩的房门。于丽的妈妈庄梦阿姨还是不在家,她径直就把我领进了她住的卧室。
这是一间很旧的木质平房,正中立着一根木桩,上面好像是支撑着房梁,显得有些别扭。大概由于房间比较潮湿,墙上贴着一层牛皮纸。家具简单而陈旧,但是收拾得很整洁也很干净。这是从大间里自己隔出来的一间小房,墙上没有窗。
突然,我强烈地感到了一种幽香。我不敢去闻她的手,我只是猜测这种幽香就来自她的身上……心跳很快,话也有些结结巴巴:“你,你找我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床上看着我。为了摆脱尴尬,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噙满泪水。出于害怕,我转身想走……
“你别走!”于丽从身后抱住我,哇的一声的哭了起来。我想扶起她来,试了几次都没有做到,身体开始燥热难挨……这种冲动的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我紧紧抓住于丽的手,看着她排但整整齐齐眉毛。她的鼻梁又高又直,丰满的嘴唇透出粉红粉红的颜色……于丽闭着眼,泪水不停地从眼角上滑落下来,落进了微微张开的嘴里。
“于丽!你在家吗?”
有人使劲地拍着门,把我们从迷幻中拉了回来。
“谁呀?”于丽轻轻推开我,抓起枕巾擦去了自己的泪花。
“是我,你的王姨。你母亲从成都打电话过来,让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王姨,我很疲倦,已经上床休息了。”
“会不会是生病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们学习压力太大,你的母亲也说,要让你早点休息。你休息吧,我走了。”
听着王姨渐渐离去的脚步声,我和于丽相视一笑。终于,房间里的气氛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你给我讲一讲你大姨的故事吧?”
于丽痴痴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