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平反
01
Let'sstartattheverybeginning……
让我们从头开始，一个很好的开端。当你学念书，你要先学ABC。当你唱歌，你要先学DO、RE、MI……
在那个压抑又浪漫的夏季，医院的有线广播里成天播送着同一支歌。音乐之声欢快的旋律，使我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已经到来。
青春，有权力对现实说不。青春，可以从头架构自己的理想。
我需要找到于丽，去抓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昨天，已经过去！明天，就在心里！
02
一个大雨刚过的黄昏，我勇敢地叩开了庄梦阿姨的门。
她懒慵慵披着一得白色的衬衫，下面的蓝色长裤再次使我意识到了她的身份。
“是你？进来吧！”她显得有些慌乱，抬手拢了拢散在耳边的垂发，竟让白色的衬衫从肩头滑落了下来，露出了紧身的浅色内衫。我能感到她有些脸红，但却不知道应该有礼貌地退出来……
水红色的内衫滚着精致的花边，帖在她的身上显得出奇地好看。
她为我倒来一杯凉好了的开水，微笑着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不敢再去看她，落在地上的目光，发现她赤着脚穿着一双水晶色的塑料拖鞋。
“听说，上次调考，你拿了全县头名？”
我没有点头，只是感激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庄梦阿姨。
“于丽，到她爸爸那里去了。对了，她让我把速写本交给你，一直没有抽出时间。”
我的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我实在有些害怕……我转身进了里屋，我紧张地坐在木凳上面，身体有些轻微地发抖。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恨不得用手拍一拍自己越来越烫的脸。
03
庄梦再次出来，已经穿上了自己的警服。
我接过速写本，根本不敢垂头看它一眼，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这是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只是在扉页上写下了我们共同写的诗：
谁说晚风能剪断心愿？
谁说飘流的足迹找不到天堂？
两岸的山，高高耸立。
挥一挥手，我们扬帆运航！
放飞我们的梦想。
让心生出一双动人的翅膀。
看风是那么地强劲。
看鲜红的太阳就在前方。
低沉的是晚祷的钟。
清脆的是远古的牧歌。
告别困苦和懦弱。
坚守的梦就是心中的太阳。
04
我不知道该怎样向庄梦阿姨告辞，她端来一盘刚下树的苹果，用小刀削了起来。
“听说，政府要为你的父母平反。他们的原单位，已经来函。过些日子，还会派人过来……”
她把话说得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苹果削好了，她把它从中剖开，然后一起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知道应该说声谢谢，最好紧接着就告辞出来。庄梦专注地看着我吃着苹果，她淡淡一笑瓦解了彼此的难堪。
“于丽，好久回来？”
“这个，我说不好，她的父亲在那边给她找了工作……”
没有想到，庄梦对我一脸和气，对自己的于丽却如此心狠……她会穿着这身制服痛打于丽？她会象捆犯人那样把于丽捆起来？我强迫自己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就从她的屋里逃了出来。
05
医院操场上，又挂起了银幕，刚刚解禁的《五朵金花》，让所有的人看得如痴如醉。
在蝴蝶泉边，一个白族小伙子将一把好刀捧在了手中，望着对水照影的姑娘，心潮澎湃：
蝴蝶泉水清又清，丢个石头试水深，有心摘花怕有刺，徘徊心不定……送把钢刀佩妹身，钢刀便是好见证，苍山雪化洱海干，难折好钢刃……
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山盟海誓先莫讲，相会待明年。
我没有去凑热闹，只是落寞地走着自己的路，听着远远传来的歌声。我希望能抹去时光，也抹去自己卑微的生命，回到父亲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回到亚当第一次见到夏娃的时候。
当然，历史已经铸定，我生活里的所有宿命都已经不可更改。
爱情难经风和霜，隔山隔水难相忘。唱支山歌扔过墙，妹要挂心上……我打开于丽留给我的速写本，一遍遍读着扉页上的小诗。
山路崎岖通长街，清水混水归大海，太阳一出云雾散，旧事莫挂怀……
在这样的歌声中，由光和影编织的爱情渐渐落幕。操场上腾起了鼎沸的嘈杂声。庄梦阿姨也在里面？也会让自己美好的青春时光重新闪过脑海？
我苦苦地笑了笑，狠狠地挥了挥手，推开了宿舍的门。
06
果然，父母的平反通知被送来了，还带着一笔不菲的补发工资。
小心谨慎惯了的父亲，依旧是唯唯诺诺……嘴里反复地说着感激政府的话。这样的话，他能用各种文字说上几个小时，也算得上是一种奇迹。母亲的态度很礼貌也很冷淡，真正悲哀的是我，仿佛这不关我什么事！
用场部领导的话说，当初政府给你们定罪没有错，现在政府给你们平反完全是出于宽大为怀，接到通知的人员要端正认识，要感激政府给了你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没有人想到，在这正确的定罪和正确的平反之间，却嵌着我整整一个错误的童年和一段没有出路的初恋。于丽的坚贞，在我的心坟上，象洁白的花圈又象是傍着碧空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