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告别
01
七九年的高考，有很多试题超出了我们所学的内容。
紧张的遭遇战，使很多成绩不错的考生都乱了手脚。一道几分的勾股定理的证明题，花了我一个多小时的考试时间。我知道不能从三角函数倒推回去，也仿佛听说过可用拼图法证明……没有学过，只好从头摸索。
结果，大量试题还没来得做，交卷时间就到了。
果然，我的数学只得了可怜的二十多分，这和我平时的成绩相去甚远。
02
高考成绩公布了，我上了体检线。
梅颖成绩比我好，谁让我数学仅得了区区的二十几分呢？
不过，她考得好就行。对我说来，在理科读什么学校并不重要，只要能先解决自己的生计就行。
谭姐那里，我也不想去。我没有考好，她的关心和安慰都会让我难受。当我没有能力报答别人时，我最难面对别人真诚的好意。
等我收到川北医学院的录取书时，梅颖已到了北京师大。
我们班共有三人收到了录取通知。作为一个建制不全的子弟校，我们班一共有十三名学生应届毕业，每一个学生身上都凝结着米娅老师的心血。我们一起给米娅老师写了信，我们相约要到成都去看她！
如果不是数学考得太差，我应该能够多得五十多分。这样的话，我就能给米娅老师一个惊喜，就能轻轻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告诉她：“我做到了！”
03
我没有得到于丽的消息，也不敢再去找她的母亲。
直到十年以后，她才告诉我她没有参加高考，而是直接进了布拖县政府，做上了一个打字员。
她知道我考上了大学，她说她不想再打扰我的生活。我抱起站在她身边的孩子，心里清楚孩子的父亲已经另求新欢。心痛，一定使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引起了于丽的诧异……我坚持不去医院，找了很多理由也说了很多废话。其实，我们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十年的时间，是我们都跨不过去的距离，就象牛郎与织女……
04
简单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我和我的家庭都将沿着进山的路退回去。
告别生命里的一段历程，告别让薛菲阿姨和蜀平叔叔交出过生命的热土，悲从心来。
这里的荒草会不会记得？这里的山泉会不会忘却？这里的山横亘在白云之间，守了五千年的花开花谢，看了九万里的云卷云舒……
我摘下一朵山间的小花，轻轻拭去花瓣上的露珠，真不希望她是在哭……都说，生命里也有欢欣，生命中也有幸福，再卑微的生命也应该为自己高歌。如果，苦难就是沃土；如果，命运的风也有春夏秋冬；如果，你只有一次绽放的机会；那么，我今天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刽子手，我随心所欲地剥夺了你绚丽的生命。
今天，在我的一本诗集里，依旧夹着我从山里带出的那朵小花。
不错，她的生命已经枯萎，她倔强的花茎就象一句箴言：幸福源于感恩……
05
很多次想再去看看那壁立的山，悬空而落的水。
总是有心无意，总是近乡情怯，总是遥忆过去。
路已经不再是大车一过泥浆横飞的碎石路，人也不再是心里装着事没有半句言语的人，童年的县城变得那样狭小，再也看不到蹲在路边用土碗喝酒的彝人，再也看不到在两树间跳绳的姑娘。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弯过的曲折。却不一定只有一次。
总是泥沙俱下，总是玉石俱焚，总是美好的品质和艰难的岁月结伴而行……那些刚强的脸，那些坚毅的眼，那些炽热的爱，那些贯穿生死的无畏，那些堂堂正正的担当，曾经给了我多少勇气、多少温暖、多少力量。
水还是水，石还是石，草还是那一坡草，心还在，人已老。
06
车翻过那座我七岁时徒步翻过的大山，就看到一直萦绕在我梦中的大渡河。
还是那样雄浑，还是那样地一泄千里。跨河的绳桥已经废用，记得第一次过桥时，桥边的石墙上写着几个斗大的红字：“严禁人货混装！”
过了河就属于凉山地界了，凉山就是山海经上面的常羊之山？刑天就倒在这里？嫦娥就从这里弃世而去？后羽历经磨留下了一支与众不同的民族？他们脸形瘦长，轮廓分明……
由于昔日的县城已经搬到山外，我梦中亘镇显得十分冷清。
解放前，这里南控凉山，客商军人小贩来来往往……我记得亘镇的城墙十分严整，寻迹而去却没了它的踪影。是的，它们其实是历史留下来的累赘，背着它修起的四合院，堆满沾着泥土木柴农具，偶尔会钻出一两只鸡来，悠闲不惊。
一个老人听说我们想找段城墙，便带着我们沿山而走，他知道哪里还有一截，哪里还有半段，我相信在他的记忆里老城墙永远没有颓败，依然雄姿勃发。
一树樱桃正好红了，使我的孩子发出一声惊呼。
刚刚下过一场阵雨，叶绿果红晶莹剔透竟如翡翠玛瑙。我理解孩子的惊奇，因为它们身上没有被挤伤的痕迹，它们没有被搬运更不会被贩卖。
正做着家务的主妇，微笑着向我们走了过来。她让自己的小孩拿出一个瓷盘，连叶带果整整摘了一盘，然后弯下身来把它递到了我的孩子手上……这就是我童年的樱桃，它们还坚守着昔日的色泽，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