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水赴九州，千年凉山梦里走，
从今有心难成语，此去无枷也作囚。
杜宇声声惊山月，桃红片片寄离愁，
更听蛰雷动天地，不慕渔父蹈浊流。
第一章：右派
01
五七年，我的父亲也在这里，也从老乡手里接下了这样一盘樱桃。
我的父亲出生于江南的水乡，他的记忆是从三七年开始的。上海血战，全国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有的还穿着单衣草鞋。成千上万的伤员和尸体抬了下来，大雨洗过石间路边沟里河中全是殷红的血。
那年，他刚满三岁……八年抗战，国难家恨，给父亲的心灵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险象环生的逃亡，痛失亲人的惊恐，使他很少向我提及这段往事。那时，我的爷爷带着一家十三口，从上海一直走到贵州的都匀，居无定所，食不兼味，倍受艰辛。
胜利后，回到上海。读中学时，父亲疯狂地爱上了物理，应该正是出于科学报国的志愿望。刚一解放，父亲没等高中毕业，就瞒着家人参加了部队。两年后赴朝参战……回国后被部队推荐到航校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
02
五五年，内部肃反开始了，父亲莫名其妙地受到了隔离。审查小组再三追问我的父亲，向组织隐瞒了什么？我的父亲大惑不解，自已背着家庭投身革命，有限的人生经历能够隐瞒什么呢？
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肃反运动草草收场了。
事后，我父亲才知道，组织审查是因为他没有说清自己家庭的政治面貌。
我的爷爷早年毕业于上海交大，长期主持着铁路支线以及相关工厂的建设。大要对得起自己的国家民族，小要对得起自己的亲人朋友，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
这样的政治面貌难道有问题？父亲当时百思不得其解。
03
五七年，在党的双百方针的号召下，从上到下的政治气氛逐渐活跃了起来。
在军队，组织也诚心诚意地向党外人士集求意见。我的父亲经过反复考虑，还是向组织上提出了自己对肃反运动的疑问。
万万没有想到，此后不久就风向骤变，严密部署的政治反击声势浩荡。
五八年的元旦刚过，没有任何预兆，父亲就被送到了当地临时收容右派的新村四号。
我父亲的人生故事，其实是从这里开始的。新村四号，就象四颗火辣辣地大字，深深地烙在了父亲的心底。
最近，我看到了几本回顾这段往事的回忆录，几乎都提到了这个地点。
04
新村四号，坐落在成都南郊。
抗战期间，这里曾被日机炸成一片火海，瓦砾遍地。
抗战结束，各种势力相互倾扎，还是有人圈下这里，立起了自己的别墅。
主体的洋楼呈白色，处处透露出考究和精细。楼下甬道通向门外的法式花园和车库，曾经有过的热闹与排场就是从这里如烟散去？
解放以后，这里人去楼空，政府就把他收为国有。
五八年元旦前后，这里再度繁忙起来。不仅加了门岗，围墙下甬道旁还布着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门外停着一排从附近区县开来的货车，门里三三两两地立着人，手里脚下是大包小包的行李。沉默不语的老人，惊恐不安的少女，有人摸出烟到处借火，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于是就把手中的烟揉碎扔了。
05
门边放着一张长桌，两个神情严肃的公安干警，查看着一张张递来的介绍信。
他们神情庄重严肃，十分仔细地逐个询问着姓名、性别、成分、藉贯等等，并由另外的工作人员登记造册。
父亲习惯性地跟着排好的长队，他主动地和前前后后的人打着招呼，引来了一个背枪士兵的呵斥。三个小时以后，他终于被后面的长队顶到了长桌的前面。
警官看都没有看他，站起来转身跑了。
“水火不留情呀！”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叫了一声，让站在旁边的士兵扑了过来。
一路小跑，警官很快就赶了回来。他收下父亲手中的报到通知，龙飞凤舞地照单抄了下来。一句也没有问，就把父亲推出了队列。
就这样，父亲被冷冷地凉在了一边，不知所措。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是被关押起来了。从现在起，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有限的房间和过道都挤满了人，有个瘦弱的女子扶在墙边嘤嘤而泣。脚边的大皮箱开着，精致的化装品和做工精致的衣物翻落一地，有的已被行走的脚带出了一米多远。
她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一些字迹娟秀的诗稿散落了一地，上面踩满了肮脏的脚印。
父亲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空气被抽空了似的。
父亲默默地帮着她收拾起文稿，想递给她也想说点什么，然而想了半天还是一个人呆立着，直到有人把他拽了出去。
06
“左平？怎么你也来了？”看到熟人，父亲终于亮开了嗓门。
那人也穿着一身旧军装，在部队的航校里，他曾经与父亲共事过一个学期。
近一月的自我检查和反复交待，使他脸色苍白。他个头本来就高，脖子细得就像快要断了似的。
“他们要我揭发自己的同事，也不事先去打听打听，四九年我坐在保密局的刑凳上，吭过一声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被关了近一月的禁闭，今天重见天日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