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集合
01
夜幕垂了下来，运人的货车依旧一辆接一辆驶来，尖锐的刹车声十分刺耳。
父亲看到几个川医的学生被带进小院。由于航校和川医校区相去不远，航校的军官常常三五结伴出现在川医周末的舞会上。穿着崭新的军装，刚刚授衔的肩章曾经引来过多少火热的目光。
骑着单车，一路铃声……由两边团委共同策划的那次春游仿佛还历历在目。
真是她们？父亲一时竟想不起那些姑娘的姓名，隐隐约约地感到有点印象，又怕喊错了人。其实，父亲很想转身而去，他怕她们认出他来，更怕她们一回头泪流满面……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帮助她们。
如果注定需要牺牲，那么就让军人来承担好了！
但是，事实并出如此……
02
父亲站在原地没有动，左平却走了过去。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左平挤进人群就象沉进了黑色的水浪里。
等待报到的长队在院子里面左右盘旋，竟象一条盘在丛林中的巨蟒悄无声息。
炊事员好几次从食堂里伸出头来，最后干脆摇响了放在案板上的饭盒。造册的工作没完，谁也不敢开饭。
院子里的西北角，有一个别致的小亭，亭边围满了高高矮矮的女人。烦燥不安的士兵渐渐粗暴起来，手拖掌掀不时地加以脚踢，不由分辩地将她们拉成了长排。
原来，那儿是院子里大家唯一能用的厕所。为什么不让她们到楼上去呢？根据洋楼的设计，每层应该都有装修考究的卫生间。
03
女人们的队列，刚刚形成又陷入了混乱。
有一个可怜巴巴的女学生控制不住自己，企图从中插入队例。她已经等了不少时间，不知为什么刚才竟被硬生生地拖到了队伍的后面。
“不行！谁不急？谁不急就不会在这里等上半个小时！”
女学生咬着牙关不敢回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一个清癯的老人从男厕出来，用眼盯着刚才发难的中年妇女，然后一把将那个女学拉到了女厕的门口。
“记住，下一个就是你！”
老人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那个中年妇女回过神发疯一般冲了上来。
“我倒要看一看，哪个敢插队？谁敢插队，我撕烂她下面的那张臭嘴！”
大家不用多猜，都意识到了她以前的身份。政府取缔了妓院以后，将这些以前的老鸨集中起来，希望能通过学习和劳动让她们从新做人。
老人知道，和她没有道理可讲。于是找到了一个巡视的公安干警，小声地向他介绍着情况……
“你是她的老公？还是相好？就凭你说，就要让她插队？还要不要秩序？”
一串接一串的反问还没有完，那个干警就头不回身不摆地向另一边走了过去。
04
干警的行为，使中年妇女扬起了脸，她得意地挑了挑自己的眉毛。
“该夹就得夹住，连这个都夹不住，单凭一张脸旦旦就想出来混？夹不住，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装到裤裆里！”
中年妇女的几句话，终于彻底地激怒了老人。他一扬手就把她打翻在了地上。
“打人了！有人打人了！”中年妇女爬在地上耍着泼，号陶大哭的声音立即就招来了三个背枪的士兵。
他们抽出一根长麻绳挂在老人的肩上，一边一个抓住老人双手发力地向后扭。老人身子一侧，竟将两名战士一起摔了出去。接着，反身用腿一扫，又把刚刚端起枪的士兵放到了地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都给我放下枪！”
一个别着短枪的军官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眼见就要吃亏的老人。
后来才知道，那个老人是一个老八路。替他解围的军官，是他当年亲手训练过的兵。
05
直到晚上十点，才吹响集合吃饭的哨声。
这时整个城市已经黑尽，凛冽的风夹着细细雪粒，打在脸上生痛……
在车库门前的空地上，半人高的饭桶终于抬了出来，腾着热气……大家饥不可耐，挤成一团，十分混乱。
“立正！”
站在饭桶旁边的警官一声暴吼，犹如平空一声雷鸣。
燥动不安的人群顿时疆硬起来，静得只有丝丝风音。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改过自新！今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最多一句话就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仅仅认识到这里还不够，你们要深挖脑子里反动思想！要肃清它们的毒素，彻彻底底地丢掉那些已经习惯成自然的腐败生活！今天，我就从整治你们自由散漫的生活作风开始。听我口令，原地踏步走！”
临时加在饭前的军训，足足进行了一个小时。无边的雪在刺目的光柱中飞舞着，沉重的冬装上面积起了雪花。帖身的内衣，却吸满汗水……
直到那桶热饭完全冻凉，铁盆里的烩萝卜凝成了冰块。
端在手里的饭，是一种被囚徒们称之为金包银的东西。
打碎了的玉米，再加上一些仿佛是从粮仓里的地面上扫出来的细石糙米，就是囚徒们的金包银。
让我的父亲感到十分吃惊，竟然所有的人都把这些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包括那一盆没有菜只有盐的洗锅汤。
父亲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金包银粗粗糙糙地满口乱钻，带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