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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心草

   第三章:押送

   01

   每人小半碗饭,几口就扒完了。

   父亲略略估了估在场的人数,绝不会低于三百人。

   望着抬走的空桶,人们突然明白过来,所谓的晚餐已经结束。

   那些还在被罚练的人呢?大概他们的晚餐也被顺理成章地罚去了。

   后来有人传言:那天本来只准备了一百多人的晚餐,不料一下涌去了三百多人,实在无奈才用这样的办法来掩饰过失。

   当时,谁还会想到这些?

   解散的口哨刚刚一响,川医的那几个女生就冲出了队列,一边跑一边呕吐……

   刚才她们在金包银里,看到了粘成一团又一团的老鼠屎,一直压抑着翻江倒海的胃。到处都是神色严厉的战士,身后的刺刀笔立着寒光烁烁;四周都是呼呼咕噜是吞咽声,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疑问。她们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象鼠疫想象大出血……她们第一次从自己的身上,体会到了一系列连锁般的生理反应:心跳不断加速,胃肠开始逆行,冷汗从皮下一点点地渗了出来……

   等到她们清理完溅在身上的呕吐物,我的父亲和左平无赖地发现,已经不可能把她们送回到室内了……有限的房间、过道和门厅都挤满人,屋椽下墙根处依旧如此。

   有一些行军经验的父亲终于找到一颗大树,那晚他们围着一颗法国梧桐轻轻地唱了一夜的歌,一夜的苏联歌曲使他们品尽了俄罗斯民族内心深处的压抑和悲哀。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02

   “集合了!都集合了!都集合了!”

   尖利的哨声再度响起,父亲看了看手表,刚好凌晨四点。

   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所有的战士都跑到了自己的岗上,四周鸡鸣狗吠。

   树下,他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竟没有再说一句话。大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发动声,干警们一个个叫着名字,带着大家一队队地走到门口,登上拉着蓬布的解放卡车。

   一号车、二号车、三号车……每部车上跟着两个持枪的战士,一头一尾的车顶上还架着机枪,几个干警和军官站着机枪的旁边抽着烟。

   车厢上用四根驾空的木板排成四排,每排要坐八个人。

   中间的两排背靠靠,中间与坐在两边的人则是面对面。行李塞在木板的下方,行李紧挨着行李,人紧挤着人。最困难的是两脚找不到地方放置。最后,大家只能不分男女,彼此把腿伸进别人的两腿之间,互相腿夹着腿,才能逐次勉强坐定。

   有的女性两颊立即就红了,本能地想动一动,然而无能为力。这时,大家就象罐头里的沙丁鱼,死死地也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相向而坐的两排共十六人,就这样被彼此相嵌挤压成了一个整体。谁要是想动,大家都得随他而动。更可怕的是大家的眼睛,你看着我而我也盯着你,没有人能逃脱众目暌暌的审视……好在,坐好之后,车顶上的蓬布就被放了下来,车厢内一片昏暗。都能感到漫长的车队在缓缓行驶,也都能感到来自对面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当晨光初放,大家透过蓬布的缝隙,看到了急速退去田园风光。宽阔富饶的田野上小河弯弯,竹丛点点……晶莹的雪压着树顶屋椽,带着薄薄的雾。远远地有了大山的轮廓,他们就这样告别了过去,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了故土。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有人吟起了诗句,但是他很难想到,大家十有三四会在两年后庾死荒山!

   03

   车队开始爬山了,所有的发动机都喘起了粗气。

   父亲警觉地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看了看四周和自己的身体已经连成一体的十六个人。第八个是铜像,好象是一部电影的名字,那天当父亲看到第八个人时,仿佛看到就是一尊形销骨立的铜像。目光炯炯,威风凛凛,就像一个急扑前线的将军。

   这人正是昨天那个去管女人撒尿的老头。

   听说他曾在北师大读书,亲身经历了“三·一八”惨案。抗战爆发后在家乡山西参加了牺盟会……这是一个拥有传奇色彩的军人,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援朝战争中都屡建奇功。

   他好象刚从回忆中出来,立刻就注意到了父亲。

   他坐在我父亲的斜对面,两人的手一伸就能握在一起。老人主动伸了伸手,就象一个大首长,把手伸向了腼腆但却作战勇敢的新战士……

   “我是三十八军的肖毅,你在那个部队?”

   三十八军!就是电影《奇袭》里的那支部队?就是一夜奔袭七十多公里,不仅创造了步兵攻击史上的奇迹,而且一举奠定了战役胜局的那支部队?

   犹如长风吹浮云,更象红日凌苍海。

   父亲的手和肖毅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共同的命运,共同的担当,驱散了父亲心中所有的委屈。

   04

   远远的一线浊流弯弯曲曲地伸了过来。

   这就是从千古洪荒一路奔来的大渡河?

   跨过大渡河就是深不可测的彝区,以前彝人多次深入内地,有时一次就能掠走数万的百姓……大渡河,都说你是那些汉家娃子被掳去后的血泪河!

   汽车一辆一辆地开上渡船,来回的晃动使车厢里的人有种想吐的感觉。随着肠胃开始蠕动,有人提出渡过河后应该安排一次短暂的休息,不合时宜的屎尿实在有股难以控制的倔劲。

   “不行,上面规定,沿途不能下车!”

   面对押车战士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人再敢吭声。说来也怪,刚刚过河,刚刚踏上凉山地界,天就暗了下来,阴冷的风直透骨髓。

   “来,大家来唱支歌驱驱寒冷!”肖毅仿佛自己还在部队里那样扬起了有力的手臂……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不许唱歌!不许唱歌!”

   小战士惊慌失色地叫了起来,伸起手幼稚地想捂着谁的嘴巴。

   嘎然而止的歌声,就像一具断头后轰然倒地的躯体,又象那一丝越飞越远的灵魂,带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先闻到臭气是车上的女性,没多久全车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都知道有人流了屎,当然更知道当事人实属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