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山
01
第二天,大家各自取回行李,开始准备上山。
父亲从中学起就酷爱读书也爱安装一些无线电,这下立即就傻了眼。整整两百多斤重的行李和书籍,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自把它们挑上山去。
“今天,要走三十里的山路,拿不走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就地丢掉。”
农场干部的提醒并没有歹意,但是父新听在心里很不是滋味。
路上站着一些老乡,他们手里有扁担有长绳。其实他们就是来卖扁担的,但是又没有公开叫卖。有人用十元钱从老乡换来了扁担,如果是在集市上,这样的价钱能买到数十副这样的扁担。
父亲也去找到了老乡,他们说扁担是自己的劳动工具不能卖。父亲好说歹说才用十二元钱,也换来了一副可以挑起行李的工具。
两百多斤有多重?父亲从来没有挑过。
父亲捆好行李,钻到扁担的下方咬紧牙关猛地一挣,人和担子都失去了依靠……站在附近的农场干部,大概也被父亲的那种倔强打动了,极力帮着父亲控制着晃动不已的行李。
这个农场干部也刚二十出头,满脸还带着在校学生的那种稚气。
“你叫什么名字?”
“沈峰!”
那个干部友好地朝父亲笑了笑,故作老成地拍了拍父亲的肩头。顺势跳到了一块凸起大石上:“第一号棚到第十号棚,到我这里集合。”他不停地喊着,打着手势,直到人们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我是你们的带队干部,大家叫我胡刚就行了。首先,我宣布你们的大组长是沈峰,今天他的任务就是协助我带队上山!”
至于行李,他为父亲找来了两个山民,说好的价格是每人五元。
那时十元足以开销一人一月的伙食费,但是父亲还是很感激胡刚的安排。
02
险峻的凉山林深草密,脚踩的小道横满荆棘。
解放时这里匪患成灾,前不久这里的彝人又卷入了叛乱。不经意间,我的父亲就看到几处战斗过现场……冲锋枪的弹壳跳满一地,石棱上点点血迹还依稀可辨。随队押送的任务已经转交给了县武装部,这些战士情不自禁地向父亲说起了当时的战斗场景。
有人实在走不动了,每个人行李少说也有几十斤,让这些知识分子独自担着它们爬坡跳坎,无疑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该丢的统统丢掉,你们是来接受改造的,不是过家家!”
胡刚冷漠的话语产生了一定的效果,有人开始松开包裹自我减负。首当其冲当然是书,百般忧患识字始,书亦负人!
有人把书拣出来后,整整齐齐地平放在石台上,有人把它撕成碎片扬给疾劲的风。一个神情落寞的中年人,将一本《共产党宣言》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犹豫再三。最后,他拣来一些石头,在这本书上堆起了一座石坟,就象革命时他一次次地掩埋自己的战友?
父亲知道自己不能得陇望蜀,再去为他们求情。
但是,我的父亲也绝对知道,葬书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自残身体,但却是自毁精神,是自己对自己的背叛,是自我坠落!
03
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已经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了。
窄窄的,时有时无的脚迹,沿着山间的小溪向上攀登,跌倒的带着行李一直翻到沟底。枯枝裹着冰就像一把把刀,草叶上积着雪就像一堆堆奶酪,所谓的路溜得要命,身体一滑仿佛就可以溜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面对这支人仰马翻的队伍,父亲跑前忙后累出一身大汗。在这样的深山密林里,除了他们就是被惊走的猴群。
据说,目的地是一个叫“十打鼓”的地方。相传,彝人每天下午在这里擂鼓十通,鼓声过后,再抓到汉人就收为“娃子”。这些奴隶娃子的血泪曾经是忆苦思甜的活教材,我小的时候就听过不少。
那天,他们一行走到十打鼓,已是傍晚时分。
天上飘着粉尘状的雪粒,这就是书上所说的霰了吧?
浮在雾中的草棚挂着冰,用木棍支起的牛肋巴窗子就像失去眼睛的眼窝。
以前,这里是一个劳改队的作业点,为了安排新增的劳教,政府把能放的放了,实在不能放的就转到了其它劳改农场,一些刑满以后无家可归的人员就地转成了工人,参与了对劳教份子的改造。在农场,如果你听到有人用黑话,用实在难以入耳的脏话训斥人,那一定就是这些刚刚当上工人的刑满释放人员。
那天的晚饭是一瓢玉米羹,打在碗里一浪就跳得老高。其实,这是那天大家唯一领到的食物,谁叫你们中午不赶上来呢?草棚只有一间,木床只有五十张,近两百人一起到了山上,又该怎么睡呢?大概这群知识分子谁都没有想明白。
因为,谁都没有抢先占床,大家只是望着有限的床发愣……
04
面对这样的问题,胡刚好象也觉得有些不安。
“床只有五十张,谁想到好好的一个国家里有这么多反动份子。不过,你们也有双手,你们应该自己去改进自己的生活环境!”
可以肯定,谁都没有想到一下会扫出这么多右派,政府为此所做的准备工作显得十分仓促。是夜,队里要求大家克服困难,四人合用一床……有人开始还想在地上坐一夜,没多久逼人的冬寒就打败了知识份子最后那点矜持。
唯一没有去睡的只有我的父亲,虽然他已经有两夜没有合眼了,但是还是睡不着。据胡刚说肖毅分到了三根桥中队,左平分到了大堡作业区,而川医那三个女生应该到了女子队。这些队又在哪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天埋书的那个长者披着一床毛毯,坐到了父亲的身边。
“年纪大了,一觉醒来后,就很难再入睡。你不同,你还年青,你快去睡一下,天亮后就有天亮后的事了……”
这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淡淡的几句话使父亲心头一热,泪水涨满了眼框。
后来,父亲才知道他叫王庸,三八年入党后,一直在川东领导革命活动,是江姐和她的丈夫彭咏梧的引路人……
王庸在川东从事革命活动时,用的化名是王夔。他说起那段如火如茶的战斗生活真是如数家珍,说起彭咏梧牺牲时的场景心如刀绞……这样的同志会反党?就连一起被押送上山的军统特务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