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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言情 > 心草

   第七章:曹阳

   01

   “我招待你们,都放开肚子彻彻底底地吃个饱!”

   父亲看到一个餐馆就带着另外两个学生走了进去,强烈的性欲与凶悍的饥饿使父亲对自己的肉体感到异常陌生。短短一句“彻彻底底地吃个饱”,也能产生这样强烈的幸福感?父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人刚刚吃饱,睡意就袭了来过。一个学生的钱掉在了地上,被人拣起来重新放到了桌上。大约睡了三个小时吧?饭店怕他们受凉,不知不觉中把一炉火端到了他们的身边。

   那时,真是一个路不遗失夜不闭户的年代。

   回到队里,大家一拥而上,各人取着各人想要的东西,就像过节一样既拥挤又嘈杂,混乱不堪。谁拿了什么?谁又付了多少钱?完全成了一本糊涂帐,最后父亲只好依当事所说为准,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共陪了一百多元才算完事。

   王夔走到父亲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把父亲一个人叫出了草棚。

   “这事不该发生,但是已经发生了。你认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是我自己没有安排好,经验不足!”父亲知道占他便宜的都是那些从社会上进来的人员,但是却毫无办法。

   “不管怎样,我们既不能上报干部使胡刚为难,也不能人人怀疑引起内讧,当然更不能由你独自承担损失,这是几个狱友和我的一点心意……”

   拿在他手上的钱并不多,但是这雪中送炭的心意却情重如山。

   父亲不断道谢极力地推辞着,直到王夔做出了生气的样子。他说的那几个狱友,都是在运动中被开除的共产党员,王夔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要求他们绝不能自己再把自己开除出党……

   是啊,无论什么力量,都不能阻止他们献身信仰!

   02

   最让父亲焦虑的是组里的曹阳,队里其它来自社会的人都叫他三哥。

   “凭什么大家同酬却不能同工?今天老子生病了,组长是不是也给一天假什么的?”

   他是在拿组里的小孩说事,难道多照顾一点这些孩子也错了?邪不压正!怕他何来?父亲反复想了很久,终于拿出了自己决心和勇气,直逼着他冷冷的目光。四目相对,最后他的目光狡黠地闪了闪,低头转身走了。

   一天,队里安排父亲带队下山运粮食。这是一个困难多压力大的任务,上一次二组的组长,不仅自己累倒在了半路上,而且还跑了两个人……当王夔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建议父亲去找曹阳,并放手由他安排自己组内的运粮人员。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队里和我的父亲从来不敢让曹阳下山。

   “队里不会同意吧?”父亲疑虑重重的样子,让王夔淡淡一笑。

   “既然队里信任你,就不应该干涉你的安排,而对的就要坚持。”

   当曹阳听到这样的安排后,半晌都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招呼着人跟着父亲上了路。父亲不知道曹阳是怎么想的,事实是曹阳独自地指挥了这次运粮任务,没出现一点差错。

   到了粮站,他先看了看总数,然后先搬下两袋放到自己的脚边。

   “我诂了诂,每人摊不到一袋,首先我和沈组长一人一袋,你们愿意一人拿一袋的自己去取,拿不起的再找我开袋平分。”

   说完,曹阳一个个地看着下面的人,直到年青力壮的都自觉地站了出来。

   传说,盗亦有道,那天父亲算是亲眼看到了。

   这就是那个连照顾孩子都看不惯的曹阳?当时父亲百思不解,其实现在看来一点不怪。因为照顾孩子一事,是父亲用自己手中那点权力一手完成的……

   03

   早上,七点集合起床,八点分组出工。身体强壮的上山伐木砍竹,老弱翻地挖草根。晚上,六点集合收工,七点政治学习……当时,都要过所谓劳动关、思想关和生活关。

   劳动无疑是艰巨的,一些学贯中西的教授从锄草学起,没两天就满手血泡。由于环境恶劣,没有劳动保护以及相应的劳动技能,刚开始的几个月一直工伤不断……晚上的政治学习犹为严酷,既自我批判又批判它人,鼓励相互监督相互检举相互揭发……生活上,饭菜不足,没有油荤,而山间的水又涝肠刮肚,成天又饿又累又疲倦。

   被关在石室里的那个书生,首先变成了大家的批斗目标。

   这样的批斗要求人人发言,渐渐地毫无根据的上纲上线就漫延成风,直到人人自危。

   那个书生叫朱枨,以前是川报的记者。

   他被放出来以后,首先被安插到了父亲所在的小组。

   第一天,他说没有吃饱,父亲就多匀了一点给他。第二天,他依旧如此,就把曹阳给惹火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他竟跑到施队长面前说曹阳是个狱霸……施队长的奖惩是分明的,曹阳被关了三天禁闭后调离了三组,而朱枨也被调到了相对轻松的蔬菜组。

   没过多久,蔬菜组放火开荒,朱枨被事先支到下风口,烧成重伤……

   04

   朱枨被送下了山,留给大家的却是一种痛苦的思索。

   第一批家信终于来了,发到大家手里的每一封家信,都被队里撕去了封口。

   没有一点点伪装,赤裸裸的检查,这些漫不经心的撕口,不仅破坏了信封而且撕破了信纸。所有的家信都自觉地配合着政府的宣传,大家有泪也只能往心里流。

   父亲想起不久前掀起的打麻雀运动。当时个个动员,人人上阵,又追又捕各种方法是都用上了,一刻不停地轰着麻雀四处逃窜,直到它们一只一只地被活活累死,掉在地上……

   右派右派,削尖脑袋。

   我们说好,他偏说坏。

   在大渡河畔听到的那首童谣,从暗淡的心灵深处再一次顽强地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