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禁闭
01
最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有人检举,三组里存在着一个反革命集团。他们不仅有组织有纲领,还有行动计划……父亲知道他们所说,就是王夔和他的那几个狱友,但是这无中生有的事却很难自清。看起来符合逻辑的辩解,什么用都没有!
施队长首先把父亲喊进了队部,父亲不敢也不知道该怎样为他们辩解,只好用一问三不知的回答来搪塞事态。当晚,父亲就被他们捆进了那间半人高的石屋。
也许是天气已经转暖的缘故吧?里面并不冷,只是恶臭难闻,时间一久又热又痒。几乎没有窗,唯一的光线是从石墙顶上的缝隙中透过来的。
整整一天没有人开过门,也没有一点水和食物。
听着石墙外面陌生的材涛,父亲回忆起了自己艰难的军旅生活……昔日的硝烟已经散去,青春的激情已经陌生,一切都恍然如隔世……
好在事情不久就结了案。
有个叫陈君的右派,主动地找到干部坦白了一切罪行。
他说他怀着反动阶级孝子贤孙对崭新事物的刻骨仇恨,每天晚上睡在床上,都在不断地编织着自己的反动集团。他找过朱枨,但是朱枨没有答应。后来由于害怕朱枨已经向队里作了反映,就不敢再乱动了……他这种大包大揽抓屎糊脸的做法,完全是为了保护王夔和我的父亲。
队里也真的按照他的说法结了案,而他也被改判成劳改,去了另外的农场。
后来,他来过一封信,满纸写的都是他在那儿的幸福生活……开始大家都不相信,后来才知道那儿的生活还真不一定就比这里差。
02
父亲被放出后已没了人样,但是却完全理解了以前朱枨的所作所为。
难以理解的是队里的处理,只要他们愿意再整出几个现行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要草草收场呢?难道他们知道这事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他们希望以此来鼓励大胆猜疑无情揭发?当然最后还不能把事情闹大!
虽然,父亲还是第三小组的组长,但是组里的成员,除了那几个小孩,已经全部换了。
第一个来看父亲的人竟是曹阳,他告诉父亲王夔被调到了大堡,而他也成了队里的红人……
其实,他和父亲能说的共同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夔!
几句话说完,他突然塞给了父亲三根烤红苕,就闪身走了。
事后,父亲才看出来,现在队里更愿意用曹阳来进行管理。因为他既能迎合上面,也能威慑下面,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曹阳毕竟不是朱枨之流,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则……比如,这次陈君之所以能想到投案自首,完全得宜于他的启发和点拨。
父亲想来想去,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变成一个曹阳。
于是,父亲从行李中翻出了有关实用技术的书籍,一有空就孜孜不倦地看了起来。父亲还是相信,多了解点实用技术,不会有害处!
03
那年的夏天特别炎热漫长,大跃进的鼓声响遍了全国各个角落。
山下的中队准备大炼钢铁,密林深处的十大股开展了开荒比武擂台赛。
夺红旗,拨白旗,所有的人既挖空心思,也吹足了牛皮……现在看来,在宁左勿右的政治压力下,不仅全民失去了理智,而且都沦入了集体自虐的狂喜之中。把亩产夸张到七、八百斤,还是小心冀冀的,再把亩产报成过万斤,直到把亩产报成超过了十三万斤,显然已经是肆无忌惮了。
你骗我,我骗你,明明知道在骗人,最后竟都睁大眼睛信以为真!
善于见风使舵的曹阳占尽风头,而一愁莫展的父亲再次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当时,父亲和胡刚还认真地讨论过一次。事后,父亲还认真地作了笔记。
胡刚是这样解释的:首先曹阳的动机是好的;其次曹阳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带动了改造,效果也是好的;第三,就算现在很难办到未来还是有可能办到的,不相信奇迹就不可能产生奇迹,我们革命成功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吗?
面对这样的雄辩,父亲哑口无言……
在那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学习笔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评论。
05
由于开垦任务太重,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终于熬不住了。
按道理对他们应该尽量地给以照顾,但是执行起来不仅十分困难,而且矛盾重重。其实,我们现在很难去责备这些同组的其它成员。因为小孩们的垦荒任务,就是在大家共同帮助下才按期完成了的,事后不把他们的食物匀点出来就算了,如果再要给他们多分,难免会触犯众怒。
孩子们又饿又累,这个刚刚哭罢,那个又重新哭开了。他们正在发育身体,他们充满胃酸的肚腹,逼着他们把看到的东西,都试着往口里塞。拨草根,掏树叶,打老鼠,甚至最后发展到捞蛆捉虫……为了充饥解馋,他们什么事都敢干!
结果不幸中毒腹泻,时有发生,谁也没有在意。直到出现了中毒性休克……
场里知道这些孩子是无辜的,如果他们真有了两长三短,谁也无法向国家,向他们的父母交待。于是,场部决定把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到大堡,按照苏联工读学校的模式进行半工半学的管理。
由于父亲读过马卡连柯的《教育诗》,幸运地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文化教员。没过多久,就随同他们一起转到了条件相对较好的大堡作业区。
如果,不是这样,我父亲的人生很可能完全是另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