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堡
01
解放前,大堡是这里的县府,居高临下地控制着通向彝区深处的路。
解放后,县城搬到了山脚下,我想主要还是为了方便交通和物质的运输。大堡作业区就在小镇上面的深山上,以前国民党在这里建过荣军农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被荒废了。
现在,省公安厅决定将全省的少年劳教和少年犯集中到这里,对内简称为少管所。这里面有一部分儿童,是宋庆龄基金会在抗日战争时期收养的孤儿。
父亲刚到少管所办了报到手续,就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同事左平。
完全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左平,父亲立即奔跑过去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相别不过一年,仿佛恍然隔世,彼依都风采不再,都象刚刚从地狱深处爬出来一样。风干而且布满裂口的皮肤,被尖锐的骨头支撑着,有种随时都会破皮而出的感觉……属于军人的那份坚毅没有了,灰朦朦的目光中集满了失去了火焰的冷灰。
左平也成了这里的教员,不过他为了谋到这个差事却费尽苦心。
那天晚上他们触膝而坐,他们已经出离了愤怒,也出离了悲伤!找不到多少语言,很多事彼此只能心照不宣……
02
已经翻过最初的一年,五九年元旦那天,场里为大家放了一天的假。
食堂就地买了一些狗,刚打整好放下锅,四周就弥漫起了诱人气味。
“听说,这里的五个队以后改成少管所,场里最近还会从女子队调些人来,不知道是做保育员还是卫生员?”
左平极力找着话说,也许心里盼望着川医的那几个女生。而父亲则牵挂着王夔,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的哪个队?
不知道是谁,开着自己的收音机,一首歌一直在反复播放: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社会主义已经胜利。
共产主义社会已经来到……
听说,广大农村已经办起了人民公社了,吃饭不再要钱。
“哪里吃饭哟不要钱?哪里老少哟笑开颜?走遍了天下找不见,人民公社哟,吃饭就是那个不要钱!”
这样的民歌,也渐渐地传了进来。
一种无缘于幸福,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感觉,就象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父亲,就象机枪击中了身体,两眼一黑大脑一片空白……
03
一个简易的卫生室建了起来,调来的卫生员是一个护士。
她身材不高,圆圆的一张脸,给人一种还没有成人的感觉。其实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是政府在取消妓院时收容的孤女,后来政府又送她读了卫校。
由于她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大家都习惯叫她:蔡九妹。她户口上的名字是蔡明天,她说那是被收容时别人替她取的。
当时,很多小姑娘被鸨母小猫小猪地叫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好一支秧歌队跳了过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得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于是,她们的名字都从这首歌里挑了出来。
虽然,她也属于劳教人员,但是场里还是尽可能地对她有所照顾。
表面上,合情合理。实际上,这里面包含了一个分级管制的政策。有事无事,一些干部都爱到她那里坐一坐,后来才知道她曾在旧成都红过一时。
没过多久,全省的少年劳教和少年犯都汇集了过来。
近两千多名少年儿童,把整整一座大山都闹翻了天。孩子们都爱喊她蔡姨,很多带课老师和管教干部都管不好的事,蔡姨却能轻轻松松地把它处理妥当。
女性的包容、细腻和耐心,的确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04
马卡连柯是乌克兰铁路工人的子弟,是一个献身于理想的教育实践家。
他的《教育诗》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五十年代青年们心中的圣经。
十月革命时期,苏联境内战火连绵,许多青少年流落街头成了孤儿。
他们目不识丁,没有道德观念和责任感,以乞讨、偷窃、暴力甚至卖淫为生……于是收容、教育这些孩子成了国家的紧迫任务。
马卡连柯将自己接手的一处管制少年犯的工场,取名为高尔基工学团。
当时正值苏联经济极端困难的时期,许多人食不果腹也衣不蔽体。马卡连柯一方面要解决学员的吃、住、穿的问题,又要与懒惰、说谎、偷盗以及胡作非为等等恶习作斗争……通过整整八年的努力,先后将三千多名流浪儿童和少年犯,教育成了劳动模范和为国捐躯的英雄,其中不乏出色的教师、医生、科学家、工程师和艺术家。
马卡连柯高举集体主义的旗帜,让每一个儿童都到集体中,去寻找自己生命尊严和人生的价值。他要求集体中的每个成员,都要朝气蓬勃积极向上。他尊重每一个孩子的内心情感,为他们树立起信心和希望……
在所有的孩子心中,马卡连柯就是他们的至亲至爱的父长。
马卡连柯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一曲辉煌的教育史诗,照亮了在黑暗中挣扎的生命。
二十多年以后,父亲为我介绍马卡连柯时还是那么地动情。因为同样的理想同样的责任,也曾在他的胸中澎湃过。
在一九五九年的春天,父亲艰难地为自己寻找着生存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