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饥馑
01
接踵而来的大饥馑,彻底地摧毁了刚刚燃烧起的这点希望。
开始是吃不饱,接着是揪心的饿。为了搞到一点裹腹的东西,不仅挺而走险,而且相互博斗,甚至相互残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一觉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逐个唤唤室友,生怕又有谁再也不能睁开双眼……
身体强健的最先倒下,为他们收尸成了最艰苦的任务,后来连收尸都喊不到人了,遍地饿殍……场里也不再把死亡通知寄给他们的家人……
有人好不容易熬了出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考虑再三,很多细节还是不想写了,当人已经饿到人吃人的时候,还有什么人间悲剧不能发生呢?
父亲是幸存者之一,然而又低又贱的生命惨象,成了他终身挥不去的恶魇。
那些枯萎的生命中,有学贯中西的教授,有从海外带着理想和热忱只身归国的华侨子弟,有为共和国九死一生的军人,还有一个个满脸稚气的儿童……
……
02
当时场里也被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吓怕了。
然而,整个共和国都在挨饿,广阔的农村一片萧条……
在这几分人祸几分天灾面前,管理政策终于出现了一些松动。
五九年,全场特赦了八名据说已经改恶从善的“犯人”,安排他们留场就业,享受工人待遇。以后这类人被统称为就业人员,其实依旧被关押改造。
六零年,场里又为三十六名右派分子摘掉了“帽子”,同时还成立了制止疾病死亡办公室……按着,一些作业区和一些中队的建制被迫撤销。
六二年,大堡作业区和少管所也被无奈地撤销了,其土地房屋财产均移交给了当地政府。这时一个一共收容了一万多人,每年平均在场人数多达五千人的劳教农场,仅仅还剩下了不足九百人。
关于这三年农场里的死亡人数,据最保守的官方统计是二千四百多人……
真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03
六一年,政府为父亲摘了帽,并解除了劳动教养的处罚。
按理说,父亲已经重新回到了人民当中。准确说,也就是按照法律的解释,父亲从来都没有失去过人民的资格。事实上,他所经历的却是在押犯的生活。
解教后,政府强行安排相关人员留场就业,以后在政府法规上就把这样一些人称为了就业人员,并把它和劳改人员、劳教人员一起统称为:“三类人员”。
我就是两个所谓就业人员的子女,而童年的不幸就源于这里。
这时,胡刚已经在反右倾的运动中自杀身亡了。事情的起因,是他和主管领导施队长的工作矛盾,当他突然得知场部要开他的批斗大会,就在卧室里向自己开了枪……
而陈君劳改期满又被遣送回场,看到他气色不错,大家都说他竟因祸得福,而他也并不反驳,只是淡淡地一笑。
左平死了,死于最流行的水肿。曹阳也不在了,死因是误食了巨毒蘑菇。王夔到了三根桥,和肖毅住在了一起。
父亲调到了相去不远的大溪沟大队,我的母亲就是那里的卫生员。
当时,正在建设的大溪沟电站,出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技术问题,因为一切都需要因陋就简、因地制宜……父亲在航校就是教飞机动力的,他曾深入地钻研过各式各样的发动机,于是便从众多知识分子中脱颖而出,为农场发出了第一度电,为附近的彝乡送去了歌曲中所唱的“夜明珠”。
04
我的母亲也是被川医送到农场的,以前我的父母并不认识。
关于,我的母亲,她基本不谈农场里的一切。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实在不愿意提及。其心理很象我现在写这篇文章这样,我知道这样写详略不当……
由于专业关系,母亲在灾荒年里没有吃太多的苦,暗暗地帮助过不少的人,其中就有王夔和肖毅。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这绝不仅仅因为母亲的专业是医生。
川医的另一个女学生,就因为不知道队里安排她做卫生员也是一种恩赐,也不知道知恩图报地为一些人洗碗倒水、编织毛衣,而被戴上了手铐。
戴手铐有很多种戴法,把一只手从上面翻过肩头,而另一只从自己的腋下反扭到背后,再用手铐将两腕铐在一起,有一个鲜明的名字:苏秦背剑。
……很多事的阴影很长,一直拖到了四十年后的今天。而事情的真象,也许早已当事人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有时,对自己的不幸,遗忘就是最好的结局……
05
如果没有善良和美好,我们的生活将会失去方向。
如果没有责任和坚强,我们的精神将会失去脊梁。
几乎从零开始的垦植,几乎从零开始地重新做人,父亲把每一个行为准则都思考了一遍,看到的却是自己无力解决的种种矛盾……
年年花开花落,山山草青草黄……苍天可以作证,青山可以作证,这里曾有过这样的岁月。虽然,现在这里已经荒芜。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十打鼓,面对一派荒芜破败的景象,心里充满了难言的酸楚。
昔日焚林垦荒,今日荆棘丛生。
昔日战天斗地筑起的大寨田,也早已被山洪冲蹋……但是当时全队近有一半人的生命却留在了这里。
我记下这些,不是为了责备历史,而是为了说出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