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闵卓
01
闵卓又矮又胖，常常用拿破仑的事来为自己辩护，同学在语言上占不到他的便宜，就干脆把他叫做：“胖婆”。
红苕事件也可以说成是一次品质大检阅，他最先判断出我坚守了自己的承诺，而且也如实地把我和辅导员谈话的真实内容告诉了大家。事实证明了我的诚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你的性格太不开朗，不幸的生活人人都会遇到！”
他直接指出我的问题，没有一点转弯抹角。当然，我否认不了，于是只好沉默。
“文革时期，我的父母也被斗过。他们撞开门就打，挥着一根军用皮带抽，母亲一把将我塞进床下，又跑出去伏在了父亲的身上。那时，我的父亲已经被他们踩在了地下，后来三四根军用皮带就落在了母亲的身上！”
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花……
“虽然，那时我还不满七岁，我满脑子想的却是，等我长大一点就去杀人！”
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感情，自己却下不了这样决心。我总是怕自己给家人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02
一天，下了晚自习，有人匆匆塞给我一张纸条，径直走开了。由于当时天太黑，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
这是一张便签，它的上方画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旗帜的左上方单单画了一道闪电。便签的下方写着这样一句话：“青年义勇军邀请你！”
“是谁递给你的？”当我回到寝室打开便签，发现闵卓也接到了一张同样的字条。
“我没有看清楚，但是可以肯定是一个疯子！他以为自己是在一战后的德国。”闵卓说完就把手中的纸条撕得粉碎。“你不撕还留着做什么？他当时拿了好几十张，见人就塞。给了谁？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走，我们出去看一看，外面应该热闹得很！”闵卓接过我撕碎的纸屑，然后和自己手中的碎屑混在一起，带着我走进了洗手间。看到纸屑被水彻底冲走，他才又招呼着我钻出了宿舍楼。
这时，又有一些同学走了出来，站在一轮洁白的月光之下，互相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03
“你看过《第三帝国的兴亡》没有？”
“没有！写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我根据闵卓说过的话，大胆地说了自己的推测。
“以前，这是一本供领导干部参阅的内部书籍。七九年世界知识出版社推出了该书的公开本，写字条的那个同学，前几天就一直在看这本书……”
“哦！”我不得不承认，闵卓比我更有洞察力，也比我更有见识。
“第一帝国罗马，第二帝国拿破仑的法兰西和第三帝国希特勒的德国，都已经消亡了！他们的铁血把历史推到了今天！”闵卓望着夜空，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身体有些微微发抖。“希特勒曾经洞穿过历史，曾经为了自己的民族竭力苦斗……”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民族而不是个人第一次成了我思维的焦点。我意识到只思考个体的命运是那么地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一种耻辱！民族才是独立的主体，个体不过是组成它的细胞。
04
那天晚上，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整个世界就象一棵巨大的树，我不过是上面一片失去光泽的枯叶。
它的最下面盘根错节，就象紧张而痛苦的思维。它的主干是自由与正义，笔直挺立着就象一部煌煌的法典。它的树冠以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组成了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时，明净的月光就象雪花，片片飘来，沙沙有声。深不见底的天空一派冥茫，无边无际。
05
第二天，我去了校图书馆，没有找到《第三帝国的兴亡》。
唯一与德国有关的一本书是黑格尔的《美学》，我喜欢它简洁的封面，就把它借了回来。
为什么只有简洁才显得高贵？为什么朴素却有着这么动人的美？我凝视着文革前商务版的旧书，怦然心动……打开书本的目录，那些高远而宏大的范畴立即就控制了我的整个身心。
伟大在于能够放弃琐碎，博爱在于能够放弃私欲，自由在于能够放弃目的。
一个能放下尘世去思考这些终极问题的民族，一定能够创造奇迹，一定能够谱写辉煌。
真、善、美，让我思考至今，我终于明白这是我们人类精神的三个维度。求真使我们诚实，求善使我们博爱，求美使我们自由。
06
没有几天，那个筹建青年义勇军的同学，就被校方送到了精神病院。
二十天后，又被学校病退回家。走的时候，有一些同学过去送了他。不到三周的住院使他脱了人形，脸色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的精神尚可，只是两眼有些迷茫。好半天，他才认出我们是他的同学。他伸起手臂，极力想喊一句什么，不料自己的声音完全嘶哑。
从他干裂的下嘴唇上，我看到了一点一点的淤血……他的头神精质地向后挺着，痛苦而紧锁的双眉，以及有些愤怒又有些胆怯的目光，使我不忍卒睹。
我后来才知道，精神病院给他做了电休克治疗。
这样看来，闵卓不动声色地要我撕去纸条是多么富有远见。闵卓的鼻窦炎又加重了，他重新开始读起了《三国演义》，没有卷入由老鬼引起的《少女之心》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