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田梗
01
第二年，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我总会迎着暖暖的夕阳，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附近的乡间小路上。
海对面的电台，开始介绍刚刚兴起的校园歌曲。叶佳修的《乡间的小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走在乡间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荷把锄头在肩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大自然总能给我们心灵最深沉的抚慰：黄昏的小村道上，洒落一地细碎残阳。稻草也披件柔软的金黄绸衫，远处有蛙鸣悠扬，枝头是蝉儿高唱，炊烟也袅袅随著晚风轻飘散。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听著脚步噼啪噼啪响。伴随著声声亲切的呼唤，带我走回童年的时光……
路是这样窄么？只是一脉田埂。
拥攘而沉默的苜蓿，禁止并肩而行。
国内的朦胧诗人顾城，在田埂上写下的却是这样诗句。毕竟灾难才刚刚过去，所有的人都还心有余悸。正如梁小斌在《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一诗里所说：“……心灵，苦难的心灵，不愿再流浪了。我想回家，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
02
在田野对面，林宇、刘佳和郭勇在说着什么，夕阳余辉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美丽的金边。
郭勇手里拿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是他刚买的一本新书，上海译文出版社七九年岳麟译的版本。这段时间，这本阴郁的书，使他整个人都有一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阴暗世界。我极度厌恶那样的一种生活状态。没有希望，没有出路，甚至没有某种倔强！
我突然想到了司汤达的《瓦尼娜·瓦尼尼》，我看到残阳如血就象他们的爱情绝唱。
三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窗外一首《花田错》连说带唱地飘了进来……
“夜好深了，纸窗里怎么亮着？那不是彻夜等候你为我点的烛火？不过是一次邂逅，红楼那一场梦。我的山水全部退色像被大雨洗过，杯中景色鬼魅，我忘了我是谁！心情就像夜凉如水，手里握着蝴蝶杯单飞，不醉不归。花田里犯了错，说好破晓前忘掉。花田里犯了错，拥抱变成了煎熬。花田里犯了错，像迷恋镜花水月的无聊。花田里犯了错，请原谅我多情的打扰。醉？怎么会喝醉？美？因为你的美！爱匆匆一瞥不过点缀。飞，看大雪纷飞，却再也找不回。被白雪覆盖那些青翠。当时空成为拥有你唯一条件，我又醉。琥珀色的月，结了霜的泪，我会记得这段岁月……”
我记得的岁月，却是那天如血的夕阳。
03
那天黄昏，我手里拿着刚到的《中国青年》。里面有一封潘晓写给编辑的信，使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今年23岁，应该说才刚刚走向生活，可人生的一切奥秘和吸引力对我已不复存在，我似乎已走到了它的尽头。反顾我走过来的路，是一段由紫红到灰白的历程；一段由希望到失望、绝望的历程；一段思想的长河起于无私的源头而最终以自我为归宿的历程。
过去，我对人生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幻想。小学的时候，我就听人讲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雷锋日记》。虽然还不能完全领会，但英雄的事迹也激动得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在我进入小学不久，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就开始了，尔后愈演愈烈……我有些迷茫，我开始感到周围世界并不像以前看过的书里所描绘的那样诱人。我问自己，是相信书本还是相信眼睛，是相信师长还是相信自己……
我相信组织。可我给领导提了一条意见，竟成了我多年不能入团的原因……我求助友谊。可是有一次我犯了一点过失时，我的一个好朋友，竟把我跟她说的知心话悄悄写成材料上报了领导……我寻找爱情。我认识了一个干部子弟。他父亲受“四人帮”迫害，处境一直很惨。我把最真挚的爱和最深切的同情都扑在他身上……可没想到，“四人帮”粉碎之后，他翻了身，从此就不再理我……
我求助于人类智慧的宝库——拼命看书。我读了黑格尔、巴尔扎克……大师们像刀子一样犀利的笔把人的本性一层层地揭开，让我更深刻地洞见了人世间的一切丑恶。我惊叹现实中的人与事竟和大师们所写的如此相像……看到的都是一个个葛朗台、聂赫留道夫式的人物……在利害攸关的时刻，谁都是按照人的本能进行选择，没有一个真正虔诚地服从那平日挂在嘴头上的崇高的道德和信念。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从主观上说，我不同意潘晓的消沉。从客观上讲，我不怀疑她说出了生活的实情。正如顾城所说：“路是这样窄么？只是一脉田埂。拥攘而沉默的苜蓿，禁止并肩而行……”
04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就是到今天，我也只能象诗人食指这样，用无奈的话调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