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春色
01
潘晓写给《中国青年》的公开信，立即在全国引起了一场关于人生意义的大讨论，在青年人的心中掀起了持久的波澜。
记得我们班，也组织了一次学习和讨论。同学们说什么的都有，当然也可以把大家的话概括成两个根本不同的观点：一派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使自己生活好，而另一派却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增进人类的幸福。也许是为了语出惊人，我在发言中说：“我们的导师恩格斯就说过，自私是社会发展的动力。”
大家睁着眼睛看着我，没有一个同学接过我的话来，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冷场。
也许，大家怀疑我是不是记错了，同时又没有习惯在说话中引经椐典地加以论证或者反驳。也许是太出乎意料了，连站在这个立场上说话的同学们，也感到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导师恩格斯站在一起……
“散会，吃饭。”班长看到大家都不再说话，果断地结束了讨论。
真是：“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02
黑格尔就曾明确指出人们对物质利益的“恶劣的情欲”是历史发展的直接动力。
他在《历史哲学》中直截了当地指出:“我们对历史的最初一瞥，便使我们深信人类的行动都发生于他们的需要。他们的热情，他们的兴趣，便是一切行动的唯一源泉。”也就是说:“个别兴趣和自私欲望的满足，都是一切行动的最后源泉。”甚至“我们简直可以声称，假如没有热情，世界上一切伟大的事业都不会成功。”黑格尔将它称为历史发展的“纬线”。
恩格斯对此给予高度评价，他说:“在黑格尔那里，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的形式……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构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
历史唯物主义认为，正是人们最基本的物质利益的需求，才真正构成了人类历史发展的原始驱动力，推动了社会历史的前进。黑格尔恰恰看到了这一点，他把人们追求物质利益的“恶劣的情欲”看作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
这是黑格尔历史观中的突破性贡献，也是黑格尔历史哲学中最具合理性的思想之一。
03
在学校阅览室，我从一所文科大学的学报上看到这个观点时，不用思考就理解了，而且十分认同。
然而，我们所受的教育却是完全相反内容：要狠斗私字，在灵魂深处闹革命；要毫不利已，专门利人；要成为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十年文革，人们对这套假、大、空已经十分厌倦，对所谓高尚的动机已经深深怀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有了潘晓的公开信和接着而来的人生大讨论。
徐风的调皮和老鬼的违禁，从这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历史前进时所腾起来的浪花。
“也许我们的心事，总是没有读者。也许路开始已错，结果还是错。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也许燃尽生命烛照别人，身边却没有取暖之火……也许为一切苦难疾呼，对个人的不幸只好沉默。也许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诗人舒婷，用自己的思考，为在黑夜中寻找光明的人作了悲剧般的注释。
04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一切爱情都在心里，一切往事都在梦中。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诗人北岛对这场悲剧的认识更为深刻，他的这首《一切》可以说是一代的心声。
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欣赏舒婷在《这也是一切》里的坚定回答：“不是一切大树都被风暴折断；不是一切种子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不是一切真情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不是一切梦想都甘愿被折掉翅膀。不，不是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不是一切火焰都只燃烧自己，而不把别人照亮；不是一切星星都仅指示黑暗，而不报告曙光；不是一切歌声都只掠过耳旁，而不留在心上。不，不是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不是一切呼吁都没有回响；不是一切失却都无法补偿；不是一切深渊都是灭亡；不是一切灭亡都覆盖在弱者头上；不是一切心灵都可以踩在脚下，烂在泥里……一切的现在都在孕育着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希望，而且为它斗争，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这就是时代的风，它浩浩荡荡地从心灵的最深处吹来，吹出了满园春色。
05
在八十年代最初的那几个月，我总是在忧郁和激动的交替中彷徨。
其间，班上组织了一次春游。班长执意要分成小组在山坡上搞一顿野餐，使大家既兴奋又为难。
周末，正好该我们小组做校园卫生，负责出去割肉买菜的男生还没有回来。三个女生望着诺大操场和过道发起愁来……只有我一个男生，我提出自己一个人独立完成这项任务。
“你是打算扫到半夜，还是扫到明天早上？”林宇笑了起来，不肯答应。
“一个小时就能扫完！”我望了望四周，又重新估计了一遍自己要做的工作量。面对林宇，我实在不敢说一句大话。
“吹牛吧？平常十个同学都要做两三个小时！”刘佳平常话不多，这时却一脸不相信地插了一句。正好，和她说话让我少了几分压力。
“平常，大家根本就没有把它当事做，大半时间是站在原地不动！”
刘佳没有理我，斜靠在林宇的身体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怎样去完成自己的大话。
其实，我的做法很简单。先拣一遍明显的生活垃圾，然后把铺满过道的落叶扫到两边万年青的根部……做完这一切还真没有要到一个小时。
“你这是在偷懒！”刘佳有些不服气，望了望林宇把话说了出来。
“不对！我只是把垃圾进行了分类处理，效果并不比平常从头扫到尾差！”
“走吧！我们回去，我们说不过他！”林宇把手中扫帚交给我，拖着刘佳和彭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