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外婆
01
我完全理解个人主义的立场,也认同他对人性的洞悉,但是我仍然不能安全信任它。细细想来,这应该和我的外婆有关。
记忆不是知识,而是我们生命的历程。它永远带着我们急切的呼唤和不屈的挣扎,它带着汗热也带着泪咸。它给我们建立起来的是立场而不是判断。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外婆的身影下展开的。她斜斜地靠在床背上,暗淡的台灯在她的身后留下巨大的黑影。折磨了她几十年的胃痛总是随夜而来,总是给她苍白的脸额添上一层细细的汗。
我总是默默地守候着我的外婆,也守候夜的阴影和痛苦的呻吟。
02
从我记事起,外婆早已病退回家。
常常有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叔叔阿姨来看望外婆,他们说着令人宽慰的话,闲聊着一些传闻和趣事……我总是好奇地听着,渐渐地竟记熟了一些特别好玩的语录:“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看得出来,他们都敬重我的外婆,一些不便向外人甚至自己亲人提起的心事也愿讲给我的外婆听。再后来,来看望外婆的人都说:“丁姨,都说幸亏你有了这个病,否则,不用伤你就已经把你给气死了。”
外姿成份不好,心又特别敏感,从来就不会说低声下气的话……在那个时代注定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劫难逃!
03
外婆和她的父亲,一个被我称作祖祖的老人,关系十分冷淡。
祖祖已经满头白发,常常呆坐在塞满了旧式家具的小屋里。屋外的院落总是那样寂静,院落外的小巷总是很难遇到一个行人。小巷有个很怪的名字叫宽巷子,其实又窄又弯长长的围墙上半天找不到门。后来,我才知道,这里以前是旗人的居住区,提着鸟笼走在这样的高墙深巷里是一种身份。
我的祖祖并不是旗人,他是后来花了大钱才盘下那里的。
外婆和我一样,对那里的一切没有一丝好感。虽然她生在那里也长在那里,她总是说高墙大院里只会生长出一种东西,那就是贪婪……而贪婪几乎能衍生出所有的其它罪恶。
祖祖有过大起大落的人生,到了晚年唯一的乐趣就是为一些老相识切脉治病。每次我和外婆去,他总是很小心地和外婆拉着家常,并不时地关心着我的寒冷和学习。
我现在还能感到他彻心的落寞和痛悔……
04
外婆的病是十二指肠胃溃疡,通过手术切除可以治愈。
奇怪的是无论大家怎么劝说,外婆死活不肯去做手术。不是经济问题,也不是出于对医疗技术方面的考虑……外婆宁肯抱病苦熬,仿佛一个母亲坚守着自己身患绝症的儿子!
在外婆不到四岁时,她的母亲就因为产褥热而不幸逝世。在母亲弥留之际,母亲要她把躺在摇篮里的弟弟抱过去……还没有满月的弟弟不住地啼哭,而母亲的目光却渐渐暗去。从那一刻起,外婆仿佛突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母亲留下的就只有她和弟弟了。她看护着自己也看护着自己的弟弟,无论怎样她都不能再丢了!
病是我自己的病,我喜欢这样!
最后,外婆斩钉截铁地一句话,把众人的话头都打了回去!
05
虽说我的祖祖是一个官宦子弟,但是晚清的政治风云颠覆了他的整个家族。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之夜,刚过十岁的祖祖牵着他的弟弟,沿街乞讨……街上尽是些差不多一样大小的孩子,他们跑着闹着玩着爆竹和皮球。
因为饿,出奇地冷,雪一层一层地压在房顶上,使人产生一种温暖的遐想。天地很大,无边无际。天地很小,只有弟弟攥紧哥哥衣角的一只手。是外婆的母亲在风雪中发现了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弟,是外婆的母亲让自己父亲收留了他们。十年以后,从流落街头,到拜师为徒,再到入赘为婿,再到接管钱庄……我的祖祖从寄人篱下的境况中站了起来。靠隐忍也靠顽强的奋斗,他成了一个背靠军阀垄断一方的新生金融家。
无疑,外婆的母亲是深爱着我的祖祖的,她把所有的家产都交给了他,任由他全权处置。但是,我的祖祖却好象另有所爱,对拯救了自己一生的妻子,仅仅还算保留了一丝尊重。
怎么会是这样呢?但毕竟就是这样!
男人对受制于人和受惠于人,都存在着本能的恐惧和反感。
于是,一个恃宠而娇的小妾,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机会和峰回路转的前途。
06
在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行将死亡的封建制度不断散发出强烈的腐臭。在宽巷子深处的大院里,尖酸的语言和虚伪的笑脸总是夹杂着险恶的祸心。
我常常好奇地去设想当时的情形,想和外婆的童年在某个积满黄叶的院落中不期而遇。都知道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却不知道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在没有妈妈的情形下,其命运甚至还不如一个会卖乖的丫头。
沉重的大门很少打开,旁边的便门吱吱嘎嘎。
太阳总是拖着太长太长的阴影,月亮也一直躲在云层后面,好象眼里浸满了泪光。伙房外边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说说笑笑。临井的小石屋,响着沉沉的捣衣声……
这个石屋其实是惩戒下人的地方,自从把外婆从小带大的于妈被关进以后,那里就再没有让其它人去过……荒草没膝,野蒿过头,直到于妈病逝在里面,被彻底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