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献身
01
我啜饮过生活的芬芳，也曾为了片刻的幸福几度迷茫。就象日出，使我不能自已。又象劫难，使我一无所有。
我还是想再一次请求，我的勇士你不用彷徨不用紧张。太强的光，必须逐渐释放。如果注定美好的开始就是结束，一滴琼浆也能濡甜一生的时光。
这首小诗，是我在外婆笔记本的扉页上发现的。
笔记本的里面习抄了一些古典诗词，从诗经的“蒹葭苍苍”，到纳兰性德的“风一更雪一更……”
字是用毛笔写的，一行行中规中矩的蝇头小楷，使我联想起外婆往昔的音容。
正是这一首短诗，使我对外婆的一生有了全新的理解。
02
外婆和自己的病厮守了大半辈子，也完全掌握了这病的脾气。
我发现外婆的病和天气变化有关，如果外婆能从床上支起病体，那些久违的阳光一定已经悄悄前来。回忆中的童年，全是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而所有的不幸，不过是阳光后面的阴影。
把过年时磨好的米粉，端到阳光底下。
把炒好的花生和核桃，一起放到碓窝里杵烂。把干透的米粉和炒面，加上白糖摊在桌面上用擀面棒碾细。再和上油……然后，用木模将他们打成豆糕。加了黄豆粉的就叫黄豆糕，如果加的是绿豆粉就叫绿豆糕。外婆胃一疼就会反酸，如果能立即吃点东西就会缓解。所以，外婆身体好一点，就会打出一些豆糕来，以备一时之需。
我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永远飘着那股甜美的醇香。阳光过去以后，阴森的病魔立即就会蜂涌而来，外婆总是要我为她轻轻地擂着背……我在心里面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再从一数到一百。
不满七岁，我就知道，从一加到一百等于五千零五十。我喜欢以五为中心的九宫数阵，也喜欢以五十为中心的这种对称……机械的节奏十分容易使人疲劳，我换着心思去想各个数的含义。比如：一，应该代表原则，二，应该代表家庭，三，应该就是子女，到了四，这时它的总和正好是十……怎么会这么巧呢？那么，四就应该是完满。
我不知道当我沉浸在数字中时，我的外婆却沉浸在了自己的爱情中。
外婆的那场病，仿佛就是外婆爱情的七年之痒，于是外婆就索性和它相伴终生……
03
外婆不懂俄文，但是她能用俄语朗诵屠格列夫的散文诗：《门槛》。
我能够想到这与外婆的那位神情忧郁的家教有关，我不知道的是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故事……外婆找了好几个翻译版本，都说翻译得不太准确。我想，那是她心中的版本刻得太深。后来，我在她的笔记本上找到了这样的译文：
一位俄罗斯姑娘站在一道黑暗的门前，里面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在门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吗？是寒冷、是饥饿、是憎恨、是嘲笑、是蔑视、是侮辱、是监狱、是疾病，甚至是死亡！”
那姑娘坚定地说：“我知道。我愿意经受一切苦难，也愿意承受一切打击。”
“知道这些打击不仅来自敌人，而且也来亲人，来自朋友吗？”
“是的，……即使来自他们。”
“你情愿去作无名的牺牲吗？你将会死去，而且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既不需要任何感激，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你情愿去犯罪吗？”
姑娘低下了头……半晌，才红着脸低声地说：“如果，反抗强权就是犯罪，那么我情愿……”
“你真知道门里的一切？以后你可能不再相信你现在信仰的东西，你可能会领悟到你受了骗，白白地毁了自己年青的生命！”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还是要进去，因为这就是我的路！”
“好吧，那就进来吧！”
姑娘毅然地跨过了门槛，身后是沉重的门。
“一个傻瓜！”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一个圣女！”从某个地方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
现在，我总是想，是什么样的爱让她甘愿受罪，甘愿为一个不愿娶她的人献身？
04
我相信，每一颗心灵都需要真正深情地爱一次。
还相信，只有在这样的旅途上，我们才能淋浴到最纯粹的阳光，才能领略到万物生生不已的神秘……有时，我几乎相信，尘世的意义和价值就是给人以磨难，从而甄别出谁进天堂，谁下地狱。
我们只有在真爱中才能看到天堂，我们极力挣扎还是逃不掉尘世的束缚，在挣扎中又会将束缚越缠越紧。我们只能苦熬，我们的心灵也只能守望……
那一年，为了娶一个风尘女子，外婆的幺爸和外婆的父亲吵翻了天。
最后，外婆的幺爸退出了自己的家族，摔门而去。几乎同时，后娘为外婆定了亲，新郎就是后娘的亲侄子。
外婆想到重庆去找幺爸，她能够肯定幺爸一定会帮她。外婆没有向我解释她最后没去的原因，后来我反复想了很多……今天，我才突然明白，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尘世生活的彻底绝望！以外婆的聪明肯定能明白，她就算逃出了那个家庭，还能逃出那个社会？那个时代？
外婆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屈辱，担起了自己在这个尘世中的责任，就像那个俄罗斯姑娘，勇敢地担当起了属于生命本身的磨难，跨进了那道通向黑暗的门。是的，她们都选择了反抗，虽然反抗的形式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