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离思
01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刘佳总使人想起那个单薄而倔强的简爱。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穿着一身简朴的素衣，仿佛拒绝一切鲜艳的颜色。很多时候，她的沉默使我们好象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我是从她那里第一次听到了元稹的这首《离思》，当时，难解其意但又不便直接问她。
那是一次晚自习上，她看到我在读元稹的《莺莺传》，就把这首诗抄给了我。整个晚上，她一直都在专心地整理着课堂上的笔记。我接着看起了王实甫的《西厢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前面看书的人，在这两句话的旁边用红笔勾了又勾。这是五十年代的竖排本，上下两边的书角都卷了起来，内陷的书脊也已经裂开，里面有很多缺页，根本没有办法通读……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心情花儿靥儿打扮的娇娇滴滴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搵做重重叠叠的泪……”
这是莺莺的唱词么？它使我想起了《水浒传》里的一段描写，说的是耿直好义的鲁提辖三拳打死泼皮无赖镇关西的故事。
02
鲁提辖就势按住郑屠的左手，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当街上。
鲁提辖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口里只叫：“打得好！”
鲁提辖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提辖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何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率性而为，敢做敢当。酣畅淋漓，荡气回肠，总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份旷达，这份豪迈，这种慷慨激昂敢于战斗也敢于胜利的情怀，也曾在我们祖先的脉管里流淌过……
03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拨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宅。
读着元稹的《遣悲怀》，我仿佛又看到了一千二百年前的贵族小姐韦丛。当尽嫁妆，她头插鲜花的样子，也能沉鱼落雁。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元稹的悲痛，是如此难以遣怀……贤淑美丽的韦丛，陪着元稹走了七年的贫困之路，二十七岁就匆匆地离开了尘世……有多少回？元稹凝视着她生前留下来的书信，失声痛哭。正如他在两年后的一首诗中写道：“检得旧书三四纸，高低阔狭粗成行。自言并食寻常事，惟念山深驿路长。”
接着，元稹又写道：“伴客销愁长日饮，偶然乘兴便醺醺。怪来醒后旁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
结尾两句，真是锥心泣血之言。读诗至此，焉能不掩卷一哭。醉后失态，原来自己在沉醉中忘记了爱妻已逝，口口声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凄惶之态，凄苦之情，撼人心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爱情不仅仅是个人私情，它更是一种无限的责任。
《莺莺传》里的张生，其实就是元稹自己。他的感情生活，已经成了一个民族的记忆。
04
不用惊天动地，应该象流水一样绵延不断。不用海誓山盟，应该在相对无言的默契中找到温暖，从容地漫步人生……
我们展开回忆，所有平凡的片断，所有抱怨过也怀疑过的时光，其实是都生命中最温馨的篇章。所有淡淡的日子，其实都淡得韵味绵长。
总有一种爱情，象山一样执着，象海一样深沉，象天空一样辽阔。
下雨时，它是从旁边伸过的一把小伞，告诉你明天依旧阳光灿烂。回首时，它是一双毫不保留的手，抚摸着衰老而憔悴的颜容。相逢时，它是淡淡的一句诗：“柴门闻狗吠，风雪夜归人。”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总有一天，在清明澄澈的天地之间，在简单纯净的世界之中，所有的生命会都彼此连在一起。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斯人长逝矣，时代的劲歌已经响起：“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蒙蒙。夜风已冷，回想前尘如梦。心似冰冻，怎堪相识不相逢。难舍心痛，难舍情已如风，难舍你在我心中的放纵。我早已为你种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从分手的那一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谢，人已憔悴。千盟万誓，已随花事湮灭……”
元稹没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爱情，我们也忍受不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