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黍离

　　 01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道我者谓我何求……

　　 几天之后，刘佳给我写来了这样几颗字的纸条。我能看懂字面的意思，却不知道它的出处和真正含义。

　　 她好象就是要看到我这种不明就里的样子，得意地笑了：“数典忘祖了吧？它出自于《诗经》里的《王风》。”

　　 一学年快结束了，同学们的来往也多了起来。那段时间，我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盛唐的风花雪月之中。没有注意到晚自习以后，校院里多了一些成双结伴的倩影……宿舍楼里实在太热，梧桐树下一丝丝轻微的风，仿佛能让燥动的心沉进银河。

　　 她刚刚洗过头发，微风摇曳全是湿发之间的皂角香。

　　 我跟着她一路走了下去，当然是想接着听她说说《诗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不仅是那时的生活写照，更是后世诗人骚客们的至高理想。在他们的心里面，可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事实上，带着我一路走下去的，是她身上的淡淡皂角香。

　　 小时候，我的外婆持家很节约，总是要熬一大锅皂角水，代替一块块肥皂去帮助其它人浆洗衣物。

　　 大杂院里的夏天，总有洗不完的衣物。大院子里下苦力的人有十来家，一天一身或者两身被汗水浸透的汗衫和裤衩，都滴着水晒在天井里，竟相散发着外婆熬出来的皂角香……那些不知道吝啬力气的媳妇们，都接受了外婆的生活观：衣裤不在新，一定要干净整洁。

　　 我习惯这种略略有些苦也有些冲鼻的味道，它能让我回想起童年里的一些琐事，重温那一张张善良的笑脸。

　　 02

　　 校园里的梧桐，绿叶扶疏。

　　 朵朵嫩黄的花，在高高的树上吐着清香。刘佳对我说：“诗曰：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打小就背过《诗经》？”她没有回答，却随口诵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也许，她是想告诉我，历代的古典诗词，她都很熟悉。

　　 没有办法，我只好跟着她说些梧桐的事。比如庄子在《秋水》里说：凤凰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有人喊她，她将手中的书飞快地塞给我，转身就跑开了。这是一本由施瑛编著的旧书，中华书局出版的《唐代传奇选译》。

　　 这应该是她自己正在看的书，她的意思是先借给我看？

　　 书中夹着一些她用诗句作的书签：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也有“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那个时代，我们应该都不知道孟郊有首《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我知道孟郊的诗有《游子吟》，还有就是《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三十年后，同学重逢……我在她频频举盏的背后，看到她从岁月的尘埃中一路艰辛地走过来，完全找不到语言……

　　 03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关于这首《黍离》，有明文记载是悼周之作。诗序曰：“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它用两句写景，六句写情。深感国事，自肖形神。黍离麦秀，早已成为一个象征，成为我们永恒的悲怆。

　　 一句“谓我何求”，正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哀伤悲怆，横越千载，何其沉痛！

　　 山川满目泪霑衣，六朝如梦鸟空啼……

　　 后代诗人，往往徒伤世事如烟，人生无常，却不愿触及人生中最切肤的伤痛。

　　 04

　　

　　 没有真爱，哪有真痛？没有坚持，哪有愤怒？

　　 孔子一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念念不忘拯救世道人心，累累若丧家之犬，依旧发愤忘食，乐而忘忧……

　　 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孟子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

　　 这就是我们的民族精神，正如鲁迅先生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他们是民族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