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江南
地点：苏州
时间：1973—1981
山还是那时的山。
水还是那时的水。
滑过唐宋诗韵的风多了尘埃。
酒还是太白的酒。
湖还是东坡的湖。
伸向幽明残月的路止于荷尖。
钟还是寒山的钟。
鼓还是红玉的鼓。
折楫迷离芦苇的船沉沙岸边。
第一章：夜路
01
那是七三年的早春，我下午放学回家，看到父亲不同寻常地坐在小屋里的床上。他要我立即到十打鼓，去找林伯伯借钱和全国粮票，说是林伯伯有多少就借多少。
从家里爬山到十打鼓有近十里的山路，我走过一次但是并是并不熟悉。我看到父亲急迫的样子，摔下书包就跑出了屋。走十里山路，我最少也要四十分钟，我应该能在晚上七点政治学习前找到林伯伯。回家要走夜路，但愿我不要迷路。
林伯伯并不住在队里，有人告诉我林伯伯在林边守山。从十打鼓队部到林边，我跑得满头是汗，因为我看到天色就要黑尽……再深一点，里面就是从来没有开垦过的莽林。疾风一过，会发出低沉的闷响。都说穿过这片大莽林就到了马边，再过去就是美姑，就是有一片月亮湖的西昌……
“沈铎，你朝哪里跑？”
是林伯伯的声音，他正孤另另站在一个三角棚前。
林伯伯五十出头，是一个瘦瘦的上海人，他会玩杂耍也会玩神奇的魔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形象有些象卓别林。那天晚上，他也是黑衣黑裤外带黑帽，只是满嘴的花白胡子破坏了他形象的统一。他四十年代初开始在上海滩走红，曾在旧上海的跑马厅和大世界哄动一时……他进场就是因为历史问题，说他曾经投靠日伪政权。
02
林伯伯解开外裤，从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和全国粮票来，点了点一共是三十七元和九斤粮票。
“爸爸要我问你，给不给家里带点东西捎封信？”他的目光，突然暗淡了下来，半晌混浊的泪水一点点滴了下来。他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寂静的山野里只有泪水打在地上枯草上的声响。
“不用了，我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拖着被日本人劈断的腿，三年前就走了！”
“林婆婆走哪里去了？”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没有人挤的好地方啊！”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走了”就是过世的意思。我中规中矩地一句问话，激起了林伯伯克制不住地愤怒。这是屈子问天，这是伯牙摔琴，这也是壮士断腕……
03
下山时，天已经黑尽。
两边的山梁上，有狗隔着山谷追着我跑。那里应该是彝人的住地，他们的狗不关也不拴。
林伯伯的情绪变化，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问了自己的父亲，才知道林婆婆早就给林伯伯断绝了母子关系。作为母亲，她不能接受一个汉奸儿子。无论林伯伯怎样解释，林婆婆断不相信政府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搞错……林伯伯真是一个汉奸？不可能！父亲猛吼一声，打断了我的怀疑。是不可能，所以定他是汉奸，真比活剐了他还要难受。
等到我精疲力尽地摸回家，已经是深夜九点过了。母亲的政治学习还没有完，家里的地上放着一根老竹杆和三个大旅行袋。父亲等我喝完一大洋铁缸水，扛起行李牵着弟弟的手，让我锁上了自己的屋。
“不等妈妈回来？”
“等不了啦！深夜两点钟的火车，还有二十多里的山路。”
“还要走二十多里？”我不敢说我还没有吃饭，也不敢说我的脚已经打起了泡，我只是有点不相信这个事实。
父亲申请了近十年的探亲假，只给了二十二天。能早一天回家，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拦不住我曾经做过军人的父亲。
走吧！走吧！我也可以走到江南去。只要允许我，只要给我时间。我不是想过要去流浪吗？现在不正好是个机会！
04
路还没有走到一半，比我要小三岁多，还不到七岁的弟弟走不动了。
父亲一肩挑着竹杆，一手提着一包沉重的行李，里面是三个又厚又重的木质菜板。父亲要我牵着弟弟走，就象《草原英雄小姐妹》里姐姐牵着妹妹一样，在崎岖的山道上连滚带爬……那时候，完全认祖归宗的概念，我们不知道远在天边的江南，给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弟弟走着走差就睡着了，咕咚一声就栽到了地上，滚到了路边的旱田里。父亲放下行李，把弟弟抱回来想交给我，发现我也抱着路边的电线杆睡成一团。
父亲耐心地吸了一支烟，接着又忍着性子吸了第二杆烟。当他第三次摸出火柴，发现火柴擦皮已经被汗水润湿，无论怎样都划不燃了。扔掉的烟蒂竟带烧了身旁的枯草，他背着弟弟，慢慢地俯下身来，把火吸上了自己的烟卷……
第三支烟烧痛了他的手指，他不得不摇醒了我……看着四周没有亮光的夜空，我半天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可以听到低沉的涛声，也可以用手掌接住星星点点落下的雨。断了来路，也找不到去途……
“你听到的就是大渡河水，它也要走几千里才能到达大海！”
“我们要去看大海？”
父亲点了点头，鼓起了我最后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