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列车
01
那天深夜,我们终于在列车到达之前,赶到了嘈杂不堪的县城小站。
由于铁路还处在春运期间?还是其它什么变故?从昆明发成都的快车不在这个小站上停了。
“等第二天的慢车!”售票员冷冷地说了一句,又打起了瞌睡……候车室不大,挤满了神色焦虑的过客。到了深夜,外面的风越刮越大,发出了恐怖的怒号。
孩子饿得直哭,母亲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熟鸡蛋,小心地揭着已经压碎的蛋坑。男子蹲在旁边猛抽着兰花烟,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扫地的临时工忙个不停,车站里值勤人员用脚踢着大大小小的提包背包,竹筐木箱。嘴里骂骂咧咧的话一句接一句。一身制服的乘警,腰里别着小巧的手枪,巡夜的联防队员扛着半人高的长枪……
一个流窜作案犯被推了进来,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手搭在肩上伸向背心,而另一只也从腰间向上伸向同一个地方。他的外面穿着一件宽大的军大衣,里面只有一件紧身细线衣。他把胸挺得很高,表情很痛苦就象一只蜈蚣钻到了他的背心上……他脸很脏,头发也又乱又长。
我发现他灰扑扑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爸爸,叔叔还会哭?”
父亲低着头想着事,既没看我也没有看他就说了一句:“她不是叔叔,她是一个小姐姐!”
从宽敞的军大衣袖口里,我找到了确切的证据。她的确是一个姐姐,因为她的手腕上套着两根系发用的橡皮筋。同时,我还看到了一只锃亮的钢手铐。
墙上写的几个斗大的字,我都认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02
说是要加开一列闷罐车,所有的人都骚动了起来。
刚刚还没有人站的墙口,挤满了一团团黑色的头。无论外面怎么挤,又小又高的售票口就是不开,急迫的年青人把关死的木窗擂得鼓响,里面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不知道是谁,连着两声惊呼,把好几个背枪的人都招了进来……没有人敢承认是自己喊的,气得他们举起枪托就想砸人。
“去售票室看看吧,有人说里面躺着一个死人!”一个老人和蔼地说道,结果使他们一脚就踹开了售票室的门。和衣躺在长凳上是售票员跳了起来:“流氓!没见过你妈睡觉?”
那个时代,每个人的心里都窝着火……
“啪!”一际耳光把所有昏昏欲睡的人都打醒了。被打的女人耍起泼来,抓起东西就向门口砸,第一个就是一只水瓶,炸得满地都是滚烫的水。
“再砸!再砸!再砸!哥哥我站在这里等着!把两个奶子也揪下来!砸过来!”
站长穿着制服走了过来,他没敢去问联防队员,一个劲地劝着又跳又骂的售票员……不一会儿就被弄得满头大汗。
“欠揍的贱货,硬是骚得薰人!”
他们收起了枪,说笑着退出了闹成一团的候车室。
就在这个时候,一列刚装过牲口的闷罐车,伸着两柱雪亮的灯冲进了站台。
03
由于大家都没有票,所有的人都向剪票口涌去。
父亲还是找到站长,认真地买了票。看得出来,满脸络腮胡子的车站站长很感动,他用另外的通道将我们送上了火车。
闷罐车里又臭又黑,沉重的铁门关上后,大家都用眼睛望着又高又小焊着钢条的铁窗。从那里涌进来的冷空气是那样地甘贵,每一次我都想把它们全都吸进肺里。
弟弟一直转着头,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中。气笛高鸣,车轮转动,使他猛然地扑向了铁门,想跳下越冲越快的列车。
父亲吓坏了,好在门边有人拦腰抱起了我的弟弟……
闷罐车走走停停,把归心似箭的父亲弄得痛苦为状。第二天上午,它又突然停了下来,一等就是半个小时,说是要让后面的正点客车先走。好不容易,看到还没有坐满的正点客车从我们的身边驶过去,父亲又后悔起来。
其实,这就是售票员要我们等的那班慢车,它下午就能开到成都。我们的闷罐车,要走到猴年马月,也没有人能说得准……
04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阵阵告别的声浪,就要卷走车站;北京在我的脚下,已经缓缓地移动。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永远记着我……因为这是我的北京,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在闷罐车里,有人朗诵起了知青写的诗。车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大家不是出于不敢,而是没有人忍心去亵渎他们流血的情感。
闷罐车里,有不少云南军垦农场的知青。哀伤的诗歌,刚刚吐完最后的文字和声音,他们的愤怒一下就爆发了!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竟让这列晃晃悠悠的闷罐车,狂奔起来,直到最后竟追上了那列正点的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