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到站
01
“前方到站……”
刚过完春节不久，大地还没有完全解冻。沉重的机车吐着粗气，在或独行或并排或交叉的轨道上运行。
好象，它们只会听从于一个神秘的意志；好象，它们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绞动着齿轮。就连播声员的声音，也异常地单调。一个地名，一段带血的历史，卓绝的奋斗，巨大的牺牲，被毫无感情地翻了过去……
到剑门，有人讲起了六出祁山的孔明。他在《诫子书》里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到宝鸡，对着干涸枯裂的黄土，一个老人说起了周太王亶父率族人迁徙来到岐山的故事：拳拳之心，明明之德。
也是在这里，草莽英雄汉高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统江山。
“前方到站，十三朝古都西安……”
三秦故王地，八水绕长安。苍苍汉唐树，落落山与磐……八百里秦川，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帝王将相，委落于漫漫红尘。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这时，老人独独为我们说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
贞观初年，李世民出宫女三千余，令之任求伉俪。贞观六年，李世民到监狱亲自审问死囚，有三百九十人证据确凿，供认不讳。李世民慷慨地让他们自己回去告别家人，并约定来年回来受刑。一年之后，三百九十个死囚全部按约归狱，无一人亡匿。
白居易有诗记其事：“亡卒遗骸散帛收，饥人卖子分金赎。怨女三千出后宫，死囚四百来归狱。”
那是一个胸怀宽广的王朝，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时代。
常建说：“家园好在尚留秦，耻作明时失路人。”
李白说：“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
安史之乱，长安沦陷。杜甫被叛军所俘，押至长安。看见国破家亡，杜甫写出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生。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02
列车出了潼关……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列车驶入河南。在兰考，人们还在成群结队地外出要饭。他们烂衣破衫，他们蓬头垢面，他们逢人便说自己的好书记焦裕禄……到了南京，家乡近在眼前，父亲开始用从小就熟悉的方言，和刚刚上车的人打着招呼聊着天。吴语侬呢，往往让我和弟弟不知所云。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火车到苏州，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父亲艰难地辨识着四周，在涌挤的火车站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他肯定是想恢复起记忆中的一切，然而现实的世界却变得如此地残缺不全。模糊的记忆不仅不能变得清晰，而且和怪模怪样的现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使彼此都显得十分滑稽。
“爸爸，我饿！”弟弟很委屈，为了吃到真正故乡的饭菜，一天来我们基本没有吃过东西。
饭馆肯定太贵，父亲意识到应该尽快回家……
然而，我们再次迷路了。最后，父亲不得不向人问起了路。也许，他感到这样很丢人，总是给别人解释说我记得怎样怎样……结果，简单的问路变成了追溯城市的改建史，使我们问了很多人都不得要领。
事非经过不知难，我们从川西大山深处，一路走到细水纵横小桥重叠的苏州，就象走过了五千年的历史。
03
九如巷，一个偏僻得看不到一个人影的窄巷，也让父亲走了两遍才找到家门。
里面建得有模有样，有木楼有回廊也有深井。院里好多家人户已经关灯睡觉，我的爷爷，我的奶奶看着我们半天没有说话。我的两个叔叔是知青到了农村，只有一个在读书的小姑从床上跳了下来，牵着我和弟弟去洗脸洗手。
小姑的话，我们听不大懂，她干脆就捉住我们的手带着我们做……
连洗手洗脸的程序都这样严格和复杂？我的弟弟差点就哭了，他想自己的家，也想自己的妈妈。
这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家庭，这是一只被时代的洪流冲得破败不堪早已抛到身后的小船……一切都是那么地陈旧，与外面的世界，与我们的课本，都格格不入。
文革时抄家，他们把爷爷从二楼打到底楼，以至于下身完全瘫痪。他的面容很憔悴，神情也很忧郁，两手紧紧握着竹椅的扶手，仿佛随时都能自己站起来似的……父亲的母亲死在抗战时期，那是在一夕三惊的逃亡路上。
奶奶把饭给我们端了上来，木盘上一碟酱菜三碗开水泡锅巴。其实，这是小姑明天的早饭。
04
东风吹尘客心起，京华去蜀三千里。
我来踏雪走函关，下视秦川坦如坻。晓登太华三峰寒，凭高始觉天地宽。
却惜京华不可见，烟花二月过长安。长安通衢十二陌，出入九州横八极……
按照父亲的吩咐，我向爷爷背起了在路上刚学的《长安》一诗。由于不能理解其意，我已经记不起下面的句子了。
行人来往但西东，莫问兴亡与今昔。昔人富贵高台倾，今人歌舞曲池平。
终南虚绕帝王宅，壮气空蟠佳丽城。黄河之水东流海，汉家已去唐家改。
茂陵秋草春更多，豪杰今无一人在。秦王何苦求九鼎，魏武空劳营八州。
当年富贵一时事，身后寂寞余高丘。春风开花不易得，一醉何必封公侯。
爷爷接着我背的诗，一字一句地朗诵起来。底气很足，声音洪亮，动情处又使他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