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暖雨
01
晚上，父亲带着弟弟睡在叔叔的房间里，我一个人睡在客楼上的书室中。
房间很窄，地铺横在正中间几乎占去了所有的空间。太多的旧书堆得到处都是，我能看得懂的却找不到一本。远远的是船橹摇水的声音很柔和，到了半夜没有风就窸窸窣窣地下起了雨，就象一个女人默默地想着心事默默地流着泪……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时，我还找不出它的好来，不过我愿意再去用心地找一找。
02
到了早上，还没到六点，天空已经放亮。
奶奶已经把菜买了回来，熬好了粥。为我们兑好热水，递来了刚刚买来的小方巾。
小姑正伏在小圆桌上赶着作业，嘟着嘴巴听着奶奶的唠叨，那样子十分可爱。她反复说着：“难死了，真是难死了。”
中学的课程，我还没有学，一点也帮不上忙。不过，我不相信她的功课有好难做，也不认为她笨……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女孩子就不该学习这些奇怪的方程式。后来，才知道，我错怪她了。她的成绩很优秀，每天早上做的是爷爷给她布置的作业……
她很美，让人不敢但是又很想找个借口去问问她。她总是睁着大眼睛耐心地听着我说话，我要说得很慢她才能听懂。她说的话，我却无论怎样都听不懂，只是觉得很好听。其实，我也就想听听她说话，她说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她的头发没有梳，只有一张丝巾系着，自自然然地披在肩膀上。
丝巾上有一些淡淡的色团，不算醒目但是很耐看。她解下自己头上的丝巾递给了我，是乎很欣赏我的好奇心。丝巾上的图案象花又不是花，我不知道上面究竟印的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蜡染！”
蜡染？她知道解释不清楚，就干脆把这两个字写在了作业本上。
“太美了！”
她莞尔一天，高兴地伸手抱着了我的肩头，用嘴吻着我的额头。突然，她听到了爷爷的咳嗽声，吓得拿起自己的作业本发起愁来。我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没有做完作业？还是在上面写了两个不相关的文字？
每天早上，奶奶都要把爷爷推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因为今天下雨，爷爷在回廊里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爷爷问我看过一些什么书？没有去检查小姑作业。
小姑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书包，抓起两个馒头就转身跑去上学了。
03
喜欢小姑不打伞在雨中飞跑的样子，我也毫无目的地跑到了天井里。
我首先喜欢上了江南的雨，它一点都不冷打在脸上痒酥酥的也不痛。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写的应该是成都的雨，而我真正领悟出它的韵味却是在几千里之外的江南。
那年刚刚到十岁，我单纯地用手接着江南的雨，细细地品味着它给我的丝丝温暖……
我不仅知道杜甫的《春夜喜雨》，也还知道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爷爷听完了以后，总算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的记忆力。
“谁教你的？”
“农场里面的王庸伯伯！他还教了我一首：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受到爷爷的肯定，我开始兴奋起来，一口气又想起好多关于雨的诗句。如：“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还有“自在飞花轻如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外面的雨还在下……很快，我就把自己确切知道的诗句说了一遍。
爷爷还是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伸手从自己的书柜中，拿出了一支红蓝铅笔送给了我。这样的奖品，让我有些喜出望外。
04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在南北朝时期，黄河以北战乱不断。纵马驰骋的游牧民族，用马刀与铁蹄迫使汉人一次次举家南迁……后来，金人南下，蒙古骑兵横扫神州，再到十万八旗坐收明朝，江南一隅承载了我们民族太多的梦。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在这样的歌声中，壮怀激烈的岳飞立马横刀写下了：
立马林岗豁战眸，阵云开处一溪流。
机舂水沾犹传晋，黍离宫庭孰悯周？
南服只今歼小丑，北辕何日返神州！
誓将七尺酬明圣，怒指天涯泪不收。
在这样的歌声中，英雄末路的辛弃疾已经满头白发，还不忘沙场：“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这里的温风细雨，老死了多少英雄！”爷爷用这样一句话，概括了他要表达的意思……那时，我仅仅知道岳飞，还不知道马革裹尸当自誓的辛弃疾。
衰草残阳三万顷。不算飘零，天外孤鸿影。几许凄凉须痛饮，行人自向江头醒。
会少离多看两鬓。万缕千丝，何况新来病。不是离愁难整顿，被他引惹其他恨！
最后，爷爷给我讲起了辛弃疾的这首《送祐之弟》……他希望我不仅仅要背得字句，还要去找到诗句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