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卖花
01
回家的小巷里，我们遇到有人提着花蓝在卖玉兰花，小姑一口气买了三朵。
在我的心目中，花可以折可以送却不可以卖。卖花，多么令人伤心的行为！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花，浓郁的花香让人心旌摇荡。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高贵典雅的花朵，洁白的花瓣刚微微吐开，让我甚至不敢去碰一碰她。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
屈原在自己的的《离骚》中赋与了她高洁的人格。
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
文征明用自己传神的画笔，勾勒过她消魂的倩影。
晚上，她在小姑的玻璃杯里吸着清水，慢慢舒开了自己的花蕾。
02
一楼住着爷爷和奶奶，二楼住着两个叔叔。
我和小姑住在更上面的阁楼里，可以细细品味这晚的花香。
小姑的房间也不大，除了床和一张小书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现在就不同了，有了一杯水和三朵花，整齐干净的房间一下就生动了起来……
“喜不喜欢小姑的闺房？”
“闺房？小姑已经有了自己的闺房？”其实，我并不懂闺房的含义，我以为闺房就是新婚的洞房。
小姑羞红着脸，根本不知道是我分不清闺房与洞房的区别。
为了守着花开，小姑没有做自己的作业，而我也没有要回去睡觉的意思。
晚上，十一点过，大叔叔从乡下赶了回来。一头一身都是雨，两个腿上也溅满了泥。
他用手捋着脸上雨，递给小姑两张电影票：“今天晚上一点钟的夜场，你带着侄子去看吧！”
03
已经没有了公交车，我和小姑打着伞远远地走向灯火辉煌的电影院。
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我们的身旁高速地压雨而过，把马路上的积水掀成一片水花……
电影院的门口挤满了人，有吊票的，有买糖果糕点和叫卖爆米花的，也有找人和喊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这天深夜，上映的是刚到的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电影的歌曲已经在人群中悄悄传开。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篮上市场。穿过大街，走进小巷，卖花卖花声声唱。花儿虽美，花儿虽香……”
悲伤的旋律，将我们带了三十年代异国它乡的朝鲜。在日本侵略者的统治下，卖花姑娘花妮，每天都要上山采些野花，拿到市场去卖些泠钱。父亲早亡，哥哥入狱，她的母亲又得了重病，家里还有一位瞎了眼睛的妹妹。几年前，她的妈妈在地主家里干活，小女儿顺姬看到了地主婆吃的东西，刚刚上前就被地主婆推翻在地。旁边烈火上熬的参汤和炉灰，全掀在了顺姬的眼睛里，使顺姬一下子双目的明。哥哥哲勇一怒之下，烧了地主家的柴房，被警察投进了黑暗的监狱。母亲水米，不进却要终日劳作，病也越拖越重。花妮刚刚攒够钱，给妈妈买了治病的药，回家时却发现妈妈已经含恨去世。这时，地主婆又怀疑死去的花妮妈妈，把怨魂附在了顺姬的身上，以致于她久病不愈。于是，地主婆就让狗腿子，把顺姬骗过来，背到雪地里去冻死。花妮到地主家讨还妹妹，又被他们锁了起来……
“春风年年，吹绿平原。鲜花岁岁，开满群山。失去祖国的人们啊，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暖。不知哪年？哪月？鲜花才能开在我们心间……”
在影片的音乐声中，整个电影院哭成一片。
小姑红着眼睛，看到我的脸上竟没有一滴泪水，十分吃惊……
04
她哪里能知道？还能哭出泪水的人，其实都是幸福生活的拥有者。
当我们真正沉浸到灾难中心，根本就不可能成天含着软弱的泪水。悲剧能引起的怜悯，喜剧能引起的笑声，都是因为欣赏者早已经置身事外。
“春天年年到人间。满山遍野，百花争艳。我们失去祖国，没有春天。鲜花何时开在心间？漫山遍野，百花争艳，我们只有无限悲痛，充满胸间。怀里抱着束束鲜花，心中泪水浸着辛酸。可爱的姑娘去卖花，朵朵花儿含着辛酸。一朵鲜花千滴泪，可是诉说深仇奇怨……姑娘为何去卖花呀？辛酸的故事传人间！”
这是后来的一个歌词版本……
这样的歌词，让卖花姑娘花妮牵着自己的瞎子妹妹，怎么唱得出来？
还是听听这样的歌词吧！让我们去听听心灵里真正的呼声，它不是呼天抢地，也不需要获取同情！
“春风年年，吹绿平原。鲜花岁岁，开满群山。失去祖国的人们啊，感受不到春天的温暖。不知哪年？哪月？鲜花才能开在我们心间……”
05
电影散场以后，密集的人群开始散去。
等着看下一场的观众已经围了上来，吊票者手里的钱已经被雨水浸透。
小姑走得很慢，在细细的雨中很孤独……其实，我走得更慢，她是在不露痕迹地等着我。她哪里知道？我是怕走到了她的前面。
“想什么呢？”
“我是在想，人间的苦难到底有没有完？”
“也许有吧！”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一点这样的信心，真希望弱肉强食不是人间的真理。
这时，我才突然理解了爷爷中午的话。那个拒绝机心的老人正是看透了这一切，才耻于使用桔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