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远行
01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的这首《绝句》，给了我无比美好的遐想……
在整个第二学年，我都在心无旁骛地学习专业知识，希望能以优异的成绩感动我的母亲，好让她同意我回去看看奶奶。
那时，我的父母刚刚得到平反，举家搬迁到了乐山。因为母亲是在校学生到的劳教农场，一直找不到接收单位，一时间使我们的家庭经济十分窘困。母亲回信说：“是应该回去看看奶奶，爷爷走了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你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达成心愿，我们也十分支持。我和你的父亲经过商量，同意在期末另给你学习奖励。考试成绩上了九十分的学科，我们奖励十元。”
那一年，我有五门功课上了九十分，母亲也真的给了我五十元钱……但是以此成行，明显不够。
我的外婆不便公开支持我，就让小舅给了我单边的路费，同时又让小姨给我准备了一些送些送给奶奶、叔叔和小姑的礼品。
外婆这样做事是她一贯的风格，她不希望听到自己的大女说她纵容外孙，也不希望听到大舅说她爱外孙胜过爱自己的嫡亲孙子。我的母亲和大舅很早就离开了家，感情上可能和我的外婆有些疏远。小舅和小姨则一直在呆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把我从小带到七岁。
我的母亲这种做法，小舅和小姨当然颇有微辞。外婆的意思，他们不用想就能明白……小姨，还给我买了水果和糕点，害怕我在路过吃不到火车上提供的正餐。
“五十元钱，你要节约一点用。回来的路票钱，你先把它留出来。”
我的外婆把她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其实她并不认为老家的人会让我自己买车票回来。去的时候，她让小舅给我出路费也有这层考虑……我的奶奶没有经济来源，两个叔叔却没有理由不管吧？
爷爷要再拿些钱给我，外婆不同意地说：“我们都不要拿钱给他，一辈只管一辈的事。她母亲既然拿得出手，他就应该用得出来！如果她的母亲这样做，是出于自己的经济压力，就应该由她来给我们说！”
我的爷爷再不满，也从来不敢违背外婆的意志。何况，我也认为五十元钱足够了！知道爷爷是出于爱护我，却没有体会出外婆对我的深切关心。外婆是怕这样一来，会加剧我和自己母亲之间的感情隔阂。
02
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以后，我却迟迟买不到出川的火车票。
八一年的夏天，四川连降暴雨，宝成线刚刚被抢修通又被泥石流冲断……第三次，我到了售票处，终于开始卖票了，小小的售票口外人山人海。
在成都转车的旅客，已经滞留了七八天了，一个更比一个急……抱成团的人群一浪一浪地向里冲，我根本看不到售票口，只看到那个方向人骑着人的肩。
我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呀，白白让外婆和爷爷着急。
我知道应该自己解决这些问题，也知道以我的体力根本挤不到票。我想等到一个退票的人，这是我分析出来的唯一机会。虽然它很缈茫，但是也不能说没有！
有人开始出高价买票了，这几乎浇灭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对自己说，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弃，它也不需要任何借口……在不愿放弃的时候，怨天尤人没有任何作用。不想放弃，我也看不到任何机会。看到挤票的人开始打架，我看到他们勾着头用背承受着各种各样的攻击，而不回头。
头上带血的人举着票出来了，满脸都是笑……
那些打人的家伙，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愚蠢。他们知道光靠打人，打不出一张火车票来！
于是，他们又抱成团向人群里冲，他们也愿意承受别人的口水和拳头。有人开始去找砖头，站在售票大厅门口的保安严厉地制止了他们的行为。买不到票想出出怨气可以，要想借此弄出事来绝对不行！
我想给保安们一个提议，让大厅内的妇女儿童们离开，男人间的事让男人们自己解决！
我又怕他们先把我一掌掀开，说什么：“滚！滚！滚！我看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屁孩！”
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不是没有看到，女人泼辣起来也能让男人们害怕。还好，这里面都是急着买票的人，还没有地皮流氓。唉！也许明天就有了，他们会发现这里面大有用武之地。
03
在售票大厅的侧面，我发现有一道紧闭的便门。
这里应该是售票员换班时进出的地方吧？但愿能有一个好心售票员路过这里……我看到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喊开门走了进去，他应该不是我期盼中的好心人。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两张票出来了。
我意识到了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可能，他在走后门。
我心目中售票为自己留一两张票可以理解，各行各业都是如此。应该有个限度，否则售票厅内的旅客，就是打破脑袋也可能买不到一张平价的车票。
“叔叔！我想买张票，回苏州！”
很突然，我抓着他的衣角，顽强地说出了我最想说的话！
他是想摔掉我，可是他没有做到。当然，他也看到了我胸前的校徽，也看到了大厅内的乱象。
“你是要买学生票？”他有些无奈地问了问我，也许他是希望给自己一个借口。我赶忙将手中的钱和学生证，一起递到了他的面前。
“笑话！你想让一个坏蛋，去做雷锋？”他的揶揄既对我也对自己……其实，他能理解我，我也能理解他。我望着他，坚定地把我的钱塞到了他的手上！
“好吧！我也去找一找，那种的感觉！”
他再次拍起了那道紧闭的门，也被百忙中为他开门的售票员骂了几句。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就把他打了出来。
他红着脸，把去苏州的车票和找补的钱塞给我就跑了。我想她们打他一定是在怀疑他的动机，他又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