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旅伴

　　

　　 01

　　

　　 我的火车票没有坐签，小舅要我买一张站台票，早点进站上车，先到后面的车厢找个位子坐下来。

　　 铁路部门，一般都会有意留一些坐签给自己的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上车时，我发现最后一列车厢已经完全坐满，只好向前找去……当我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回头一看车厢里已经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原来，他们都是买站台票进的站，准备上车补票。

　　 这时，列车员开始拚命地向下推着人，根本不管你有票没票。还没到时间，火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把一站台骂天骂地的人彻底甩开以后，火车立即就慢了下来。它要重新等到发车的固定时刻，当然也要等到那几个坐小车赶过来的干部。最后，这列火车还没出站，就严重超载。

　　 餐车根本就推不过来，开水房的四周站满了人，没有人能挤过去打水……好在小姨为我准备了干粮。

　　

　　 02

　　

　　 我的对面，坐着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妇；我的旁边，坐在女方的母亲。

　　 我就象一个寄宿者，尴尬地坐在他们家庭中间。我后来才知道，我这个位置本来应该坐着女方的大哥。

　　 找到坐位，他刚把行李安顿好，售票员就把他推下了火车。

　　 当时，我也以为他是送人者。养尊处优的母亲，手臂上挎着小巧的随身坤包；挽着丈夫的手臂，女不断唤着自己的母亲。只有他扛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好几个小袋子，满头是汗……等把喊他下车在站台上就是他们更要命的是我的的

　　 “请你走一走！”列车员一边说一边推着他的背，硬是把他一掌推出了车门。火车慢慢开了，他才从慌乱的人群中挤出来，绝望地跟着火车跑了起来：“妈，你们先走吧！我再找钟叔叔想办法！”

　　 “回去吧！回去吧！”母亲把手和头探出车窗，没有脾气地说了一句，就坐回到了位子上。

　　 “有你哥这样笨的人吗？”母亲感到有些丢脸？气鼓鼓地直摇着手中的纸扇！

　　 “妈！看你说的话！有这样的列车员吗？我就要去找她们的车长！”

　　 这个母亲的小女儿，真是精巧极了，一举一动就象是在舞台上当众表演一样。

　　

　　 03

　　

　　 那个新婚丈夫，穿着崭新的军装，上车后坐在我的对面，几乎就没有说过话……

　　 临窗的位子，当然属于那对母女。傍晚的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带着她们身上的香味有些闷人。

　　 “我占了你们的位子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着坐在对面的军人，我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没事，你坐好了！”

　　 军人就是军人，大度地挥了挥手，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自己的风纪扣。其实，他也浑身是汗。

　　 “把衣服脱了！这里没有人检查你的军纪！”

　　 军人看了看自己漂亮的媳妇，听话地脱下了自己的军装，露出了一身健壮的肌肉。

　　 索性闭上了眼睛，我真不希望自己的动作，干扰了他们一家人的出行……也许，他们该坐飞机。就是坐火车，他们也应该睡在卧车室里。

　　

　　 04

　　

　　 深夜，火车艰难地翻着山，横亘在前面的秦岭，巨浪一般耸了起来。我们起伏着，就象海洋上的一叶小舟。

　　 紧张而劳累的旅客们，渐渐沉进了梦乡。身边的贵妇人把脚提到坐位上，放在了我的身后。我尽量向外挪着身体，好让她无话可说。

　　 我的女儿紧紧抱着自己丈夫的腰，把头伏在了他的大腿上。军人的上身还是挺着笔直，他的右手搂着女人肩，左手无意识地理着她耳边的长发。

　　 我觉得这个小家庭有些奇怪，根据他们谈话中流露出的信息，我运用想象力模似出了他们的人生故事。

　　 首先，这个贵妇人一口北方的口音。也许，她是解放四川时来的南下干部。一直在自己丈夫的手下工作，应该是一个小县城的政府部门吧？她的掌上明珠跟自己的男友是青梅竹马，虽然社会相差得太大。但是，母亲还是吃不住自己女儿的哀求，咬着牙把这个憨厚的小伙子送进了光荣的部队。最近，他提了干，隆重的婚事也按照约定张罗开了。现在，他们一行是回北方的祖籍省亲……

　　 在这个故事里，得不到解释的是那个大哥。他象一个受气包，智力也象差一大截。

　　 也许，妇人的丈夫是个老革命。以前，在农村有一房娃娃亲，这个大哥就是他和前妻生的儿子。前几年，那个苦命的农村女人谢了世，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儿子，不得不住进了自己父亲的新家。

　　 所以，他本来就不想走，母女两人也不再意他走还是不走……糊涂的女列车员正好给了他一个脱身的机会。

　　 我们的军人，其实也很无奈。

　　 他当然不能辜负自己从小相爱的恋人，但是他完全没有估计到这种爱可能会变味，变得既粘稠又沉重……

　　 好在，他们到了西安就下了车。我坐到车窗前，看到军人扛着行李。看到母女两人有说有笑地跟在军人的后面，不情愿地赶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