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夏夜
01
这是傍晚时分,我们穿过人流拥挤的出口,看到一个不大的广场上车来车往。
一米八的罗兵,站在车站大厅的前面激情澎湃一声长呼:“嗨!我来了!三山人为峰,五湖心作浪!”
好几个妩媚的江南女子侧头而视,向我们投来了闪烁的目光……
他背跨着桶包,披着过耳的长发。一只手弯着食指夹着烟,而另一只手从迷彩军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副刚流行起来的墨镜,戴在了头上。一件破旧的海魂衫紧帖着饱满的胸肌和粗壮的手臂,让我羡慕得无话可说。
“我去一个工友家住,你呢?”
“我就在附近找一个旅馆,晚上再到市区去看一看。”
“那好,我们明天就在鼋头渚见!”
他看到一辆公交车滑向肩头涌动的人群,几个健步就跨了过去。他说他的蓝球打得很好,这就是明证……
他刚扎进人堆,手里的烟头就烫到了一个姑娘的手。想骂的话还没有出口,罗兵已经排开众人跳上了车。他站在靠窗的坐位上向我挥了挥手:“明天上午九点,鼋头渚见!”
那个姑娘终于挤到他的身边,掀了掀他的肩头把被烫伤的手背伸到了他的胸前。他们是在争吵么?远远看过去就象是一对情侣在闹着情绪……她的唾骂,罗兵根本就听不懂?只是觉得有些好玩?她是想抬起手给罗兵一两个耳光?罗兵一把就抓住了她刚刚抬起来的手腕……
公交车开走以后,我意识到罗兵没有打算明天再与我见面。也许,他压根就没有想到,我会跟着他跳下火车……
02
到了签票处,签票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成都到上海的火车已经停开。
说是,宝成线上的一座铁路桥被泥石流冲断了,最快也要十来天后才能通车。在她的建议下,我改签了一趟南京发往上海的慢车。明天下午四点五十上车,六点过点就能到苏州。
温暖而潮湿的夏风习习吹来,红红绿禄的霓虹灯亮得有些眩眼,南腔北调的叫喊声嘈嘈杂杂……
“要住吗?你是学生吧?我们旅馆半价提供食宿,免费提供热水,可以冲凉!”
向我说话的青年妇女,梳着两条齐胸的长辫。胖乎乎的脸庞上垂着几缕青丝,让她总是想用手指去撩一撩,使它们不至于挡住自己的视线。
“来!我帮你提,走几步就到!”
在她看来,我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我呢?一时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拒绝她的热情。
她提着我的行李,三拐两拐就走上了田间的机耕道。我完全没有想到,她说的旅馆竟是她自己的农家小屋。
这是一排有十来米长的砖砌平房,开着四门简单干净的卧室。一个单人间,两个双人间和一个五人的大间。它的两边,一头连着厨房和餐厅,而另一头横着略显低矮的卫生间和一排自来水管。
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在厨房里切着菜。一只大黑狗和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坐在三合土打过的坝子上玩着一只跳个不停的乒乓球。
这该不会是孙二娘开的黑店吧?想到这里我自己先笑了起来。
03
她也是四川人,前些年跟着当兵退伍的丈夫,来到了这边。
每天,她就接成都过来的这一趟快车。几句家乡话,一桌家乡菜,就图一个大家开心和高兴。
我们这班快车傍晚时分到无锡,总有几个人要去看一看五里湖和鼋头渚,第二天再接着坐这班快车走……我很欣赏她的生意之道,她的热情和细致也恰到好处。
“小妹,不要再弄了,今天又没有人来!”
那个小姑娘,长得和她的姐姐一模一样。她用手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汗,对我淡淡一笑,然后,转过头冲着自己的姐姐:“这位哥哥不是人吗?”
“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学生!”
这个大姐姐,凭什么说我是一个学生呢?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
“铁路上不是说今天有班成都的车到吗?出什么事了?”
“哎,你说这班车怪不怪,过了西安就通知沿途不再卖票了,整个一列火车就没有几个人。”
可以理解,这班车上旅游者少。不是急迫地想回家,谁会坐这班差点挤爆车厢的“专列”?说它是“专列”,还真没有乱说,只是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而已。难道说车上坐着一位重要的人物?我猛然想起,在成都不是有三个干部模样的人,坐着小车到站台外面才上的车吗?
04
两个姐妹背着说着事,我看着那只大黑狗,不断地跑去把乒乓球叼回来,放到男孩的手里让他再扔。
孩子的父亲呢?怎么天黑尽了还没有回来?这里四间屋子都开成了旅店,他们一家人又住到哪里呢?小妹给我端来了一大碗荷叶稀饭和一碟四川的洗手泡菜,又忙着给我炒菜去了。姐姐没有吃饭,就又走了出去。
小妹说,半年前她的姐夫就生病死了。临终时,吐得到处都是血……医生说是血液系统的病,没有办法医治。可是姐姐就是不听,天天到处借钱。
晚上十点过,小院里热闹起来。他们把啤酒喝到深夜两点过。
第二天,我醒来才发现,自己住的五人间就我一个人。小妹带着小男孩,睡在厨房的便床上。姐姐站在自来水管的前面,梳着刚洗过的头。
我还是想去看一看西施浣纱的蠡湖,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结了帐走了出来。
晨看烟收远树山徐出,暮见月落寒涛水正平……想当年,范蠡与西施在这里隐姓埋名于江湖,传一段爱情佳话。
真是:落花流水千古梦境;浓妆淡抹绝色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