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寻巷
01
带着西施的故事，列车穿过虎丘将我送到了苏州。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是张继心中的苏州，朦胧而隽永，疏淡空灵而幽远。它将一缕淡淡的客愁点染得既摇曳飘忽，又风情千古。
我的苏州是黄昏中的苏州，它总是用最温暖的心境去守着自己的梦。流水悠悠，小桥错落，两三只燕子从远古穿过兴衰的迷雾翩翩而来……
02
知道九如巷不好找，我逢人便问这个要命的偏僻巷名。
奇怪地是，不同的人告诉我的走法竟然完全南辕北辙。也许，是当地人听不清我的发音吧？后来有人干脆告诉我说，苏州有好几个发音近似于九如巷的地名，而且还都不好找……真要昏死，怎么会是这样？
今天我在网上细细查找，知道九如巷位于五卅路与十梓街交叉口西北侧，它拐着弯却还不足两百米长。
它的东头通向五卅路，它的西头则南折搭在了十梓街上。以前人们称这里为钩玉巷，说是张士诚曾葬宫妃于此。在古代，宫女的葬地往往称为玉钩斜……九如巷应当是钩玉巷的讹音。
这是一条冷僻清静的小巷，两边都是深院。巨大的树冠伸过高高的围墙，将悠悠鸣蝉送了出来。
让时光回溯到七十多年前，苏州九如巷外，也有一个惶恐不安的问路人。
03
九如巷三号，是名门之后张冀牖的家。其父是晚清名臣张树声，曾任两广总督。
张冀牖与蔡元培、胡适等人一起兴办新学。曾经毁家创办了苏州乐益女校，既现在苏州第一中学的前身。当时，贫穷人家的女儿，到这里来读书都不收学费。
张家有四个女儿，分别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和张充和，个个才貌出众，聪慧过人。后来，四姐妹分别嫁给了昆曲名伶顾传玠、语言学家周有光、小说家沈从文和美籍德裔汉学家傅汉思。当时在乐益女中教书的叶圣陶就曾经说过：“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有人曾经夸张地说：在民国年间，相较于宋氏三姐妹在政坛上风云叱咤，张家四姐妹则书韵流芳。
04
沈从文是张兆和的老师，上第一堂课时竟结结巴巴地讲不出话来，成为很多女生的笑谈。
突然，张兆和收到了老师沈从文的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爱上了你？”
张兆和收到这样的信太多了，从来不回。据说张兆和曾把她的追求者，编成青蛙一号、二号、三号……在同校读书的二姐张允和，这时跑过来抱着妹妹取笑说，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
接着第二封、第三封……一封比一封厚重，张兆和觉得老师不该写这样的信，就去找到胡适校长。
没想到胡适校长竟笑容可掬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我和你爸爸是安徽同乡，是不是让我跟你爸爸谈谈这事。”
看到张兆和急红了脸，胡适校长认真地说：“我知道沈从文顽固地爱你！”
这时，已经很生气的张兆和竟脱口说出了：“正好相反，我顽固地不喜欢他！”
谁也没有想到，时隔几年后，沈从文只身从青岛追到了苏州，张兆和从此还真是顽固地爱上了沈从文。
05
那是一九三二年一个夏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浮在半空中的绿荫上还挂着夜露。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苍白脸上挂着一副近视眼镜。他说姓沈，从青岛来，要找张家三小姐张兆和。看门人吉老头说：“三小姐不在家，请您进来等她吧，”
这个客人一听不但不进门，反而倒退到大门对面的墙边上，站在太阳下面发愣。
因为事前没有预约，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个青岛来的客人就是声名鹊起的沈从文。后来，沈从文还这样回忆过这段往事：
那年我从苏州九如巷闷闷地回到旅馆，一下躺倒在床上，也无心吃中饭。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听到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我在苏州没有亲戚和朋友。
准是她！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心也跳了起来！开了门，看见兆和站在门外，双手放在身背后。
我请她进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涨红了脸，低低地象背书一样地说：“我家有好多弟弟妹妹，很好玩，请你来玩玩。”
06
沈从文在文革后期还到过九如巷，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到苏州了。
七六年夏天，唐山大地震后，七十四岁的沈从文携家到苏州避震。据小辈回忆，沈从文从轮船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盖着毛巾的竹篮。大家都以为他是帮哪个农妇提的，没想到这时沈先生正在研究民间服饰和工艺。
人生百年，白驹过隙。九如巷应该在，只是不知道那些老房子还在不在？
说那些年，张充和还从美国回过苏州。和三个姐姐一样，张充和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十六岁时，她曾写诗怀念自己的保姆：“趁着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薄暮的苍冥。一弓月，一粒星，似乎是她的离魂……趁着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衰草的孤坟。一炷香，一杯水，晚风前长跪招魂。唤到她活，唤到她醒，唤到她一声声回应。”
三年前的清明，她还写下了这样的小诗：“当年还胜到天涯，近日随缘遣岁华。雅俗但求生意足，邻翁来赏隔篱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