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奶奶

　　

　　 01

　　

　　 我的奶奶也是名门之后，有着旧时代女人的一切特征。

　　 当我风尘扑扑地出现在奶奶的门前，她首先注意到带我而来的那个好心人。我记得那人提着一个空了的醋瓶，穿着一双一动就响的木屐。

　　 “陆老师，进来喝杯凉茶！”

　　 “好福气！快去好好看看你的孙子，他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不容易呵！”

　　 小姑跑下楼来，睁着不敢相信的眼睛看着我：“铁路上说，这二十天内都没有成都的班车过来！”

　　 我象电影《桥》里的人物那样，摊开双手将两肩一耸：“对不起，我的小姑，我这次坐的是趟专列，有关情况需要保密！”

　　 看到我长大了，长高了一大截，小姑兴奋得脸都红了：“比小姑都高了，真长得比小姑都高了！”

　　 奶奶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要我跪在祖父的遗像前认认真真地叩三个头……

　　

　　 02

　　

　　 我去的时机很不巧，苏州家里正处在激烈的冲突之中。

　　 小叔刚刚结婚，把整个二楼都布置成了新房。大叔把自己的东西搬到阁楼上的书房后，就没有从厂里回来住过。接着，由于婆媳矛盾，小叔也跟着自己的媳妇住到了岳父的家里。

　　 “不要管你的两个叔叔，你想吃什么就给你的小姑说！”

　　 小姑更美了，美得让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奶奶去给我烧了洗澡的热水，依旧还是象上次那个样子，到街上为我买了一套新衣新裤新毛巾回来。

　　 其实，我并不接受奶奶的这些做法。我承认身上的衣服是脏了，也需要换下来洗。但是，我自己还带得有干净的衣服嘛……我想了好一阵，还是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穿上了奶奶给我的全套新衣。

　　

　　 03

　　

　　 当天晚上，我还睡在上次睡过的书房里。

　　 不同的是，那一屋的旧书不见了。地上放着大叔从乡下带回来的洗脸盆和漱口盅，还有一大捆厚厚的日记本。

　　 奶奶又给我送来了大蒲扇、蚊香和火柴……应该我自己去拿！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生活习惯，奶奶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应该多给奶奶接触，陪着她拉家常做家务，才能消除这种生疏感。

　　 小姑最后一个洗澡……这里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澡时要从里面锁上门。夏天，用水的人多，几家人要通融协商。我想小姑安排自己最后洗，是好把卫生间收拾整齐再回来。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我出来的时候，清楚记得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归还成了原样。小姑的做法还是让我很温暖，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让我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压力。

　　

　　 04

　　

　　 奶奶让我早点睡，小姑却跑到书房里面坐了下来。

　　 她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于是我们关上门，压低声音聊了起来。我的大学生活，我的旅途见闻都是很好的素材，她兴致勃勃地听着我说东拉西。

　　 小姑的衣着还是那么朴素，手腕上套着最便宜的橡皮筋。一只嫩黄色的塑料发卡，在她的头上就格外生辉。

　　 八年前，她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八年后，她是：“相看未用伤迟暮，别有池塘一种幽。”

　　 我满嘴信口而说，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谁要是娶了我的小姑，那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的美不需要任何装饰，她的美会象花儿一样自己生长。她静静地听着我说，就象一朵倚岸凌波的莲花：“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西施昔日浣纱津，石上青苔思杀人。

　　 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着说着情绪竟低落了下来。也许，我想起了她那句：“辜负春风无限意，正是它年失笑人。”

　　 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美人笑隔盈盈水，落日还生渺渺愁……我一直深深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公正的力量就是时间。这时，我竟发现，最深刻的人间悲剧竟也是时间。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阑干。

　　

　　 05

　　

　　 奶奶在楼下咳着嗽，拿起茶杯漱了漱口。

　　 “奶奶身体有了病？吃药没有？”那一代老人，是乎都有点讳疾忌医。

　　 “你的奶奶是想提醒我们注意时间，不要在意！”

　　 我手上没有表，不知道准确时间，想来应该是不早了。我注意了小姑手腕上也没有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本来就有一些任性，爷爷走了以后奶奶根本就管不住她。

　　 奶奶看问题总是看外面，讲规矩重效果。小姑看问题却总是从愿望出发，看重动机和过程。奶奶有她这样的女儿，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她的性格不来自奶奶，难道说来自祖父？

　　 在我心中，祖父比奶奶更严厉也更呆板。

　　 小姑的心灵和情感，根植于自己的天性。得宜于江南的山，运河的水。滋润于二月的风，三月的雨。不刻意却带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