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大叔
01
第二天，大叔下了夜班就回到了家里，
一月前，他被街道上安排到一个集体所有制的童装厂里烧锅炉，他二话没说就搬了过去。
身体也开始变胖，他的皮肤变得更黑了。深郁的眼神下，嘴巴上满是青色的胡子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背心和已经分不清颜色的破旧短裤，手里拿着一本《中国青年》杂志。
“大叔，你先睡一下吧！”
奶奶带信让大叔回来，真看到他急匆匆地赶回来了，竟只是抬头望了他一眼，就埋头拣着簸箕里米中的砂子和稗子……
大叔到卫生间冲了澡，先给厨房里面的水缸打满水，然后又拿着煤票去拖来一车蜂窝煤。我很纳闷，他明知道这些体力活会出汗，怎么会先就去洗澡呢？
当奶奶把中午饭烧好，大叔已经在书房里安排下了第二张地铺。
小姑没去上班，舒舒心心地在床上躺到吃中午饭，才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自己的闺房里钻出来。
02
很奇怪，怎么总是做事的不讨好，会卖乖讨好就不用干活？
我认为小姑应该帮奶奶炒菜做饭，想了半天说出的话却是：“小姑，你一定很会炒豆芽吧！”
“她呀？除了会吃就是会睡，其它还会做什么？”奶奶把雪里红炒嫩胡豆瓣夹到她的碗里，爱惜地说了一句。“以后，你的婆婆迟早会收拾里！”
“你还没有尝到过小姑炒的菜吧？明天我给你做一道蕃茄炒鸡蛋！”
上次来，我看到小姑择过黄豆芽。一根根地理出来，先剥去还没有自然脱落的空壳，然后再掐去豆芽脚……半斤黄豆芽，要打整半多小时。真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狼吞虎咽的大叔，用不着奶奶给他夹菜。小姑还没有怎么吃，他两大碗饭就吃完了。一碗雪里红，他也没给小姑留多少。
男人们吃饭如虎，女孩们吃饭如数，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状况……奶奶也自己没有吃，看到我爱吃虎皮海椒就不断地把它向我碗里夹。其实，家里的人都不爱好辣味，这道菜也只有我吃。
03
下午，奶奶和叔叔都要午睡。小姑不让我去洗碗，要我帮助她写篇宣传稿。
小姑在一家国营纺织厂的宣传科里工作，她今天的任务就是写一篇某某女工安全纺纱千日无事故的广播稿。我看了她的采访记录，很细致但却根本用不上……这类稿件突出的重点当然不是工作的繁琐和辛苦，我还真不知道一个纺纱女工一天要走这么长的距离，会累得虚脱过去。
我的思路是：党委号召，车间认真落实，班组开会从思想上提高认识，自己要求自己向高标准看齐，坚持三年不放松，平凡的岗位上也能创造出不平凡的人生和业绩。
其实，这条线索，小姑的采访本上也有，只是不突出。按照这条线索来写，这篇广播稿一点都不难，它的标题就用：《用心织出美丽的人生》。小姑从厨房里回来，对我取的标题赞不绝口，再看完我写的样稿更是又惊又喜……
“也许，这不够真实全面。不对的地方我再改！”
“不用改！不用改！我们科长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我怎么就写不出来呢？”
我宁肯小姑永远都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永远都象现在这样用心地去体味生活自身的色彩……她在采访本里详细地记载了那个女工的思想，我也明白这才是生活的真象。
04
那个女工的丈夫，以前也是这个工厂的维修工。
七六年，因偷盗厂里的电缆，拿到废品回收站去变买，被工厂保卫处送到了劳教农场。
这些年，这个柔弱的女工，带着丈夫离开时只有五岁大的儿子独自生活，特别不容易……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自尊心受到伤害，她希望自己不仅仅是厂先进，还应该是市先进甚至是省先进。
小姑肯定是准备按照这个逻辑来组织文字，但是这里面有却有很多问题不好处理。为什么社会要歧视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组织上没有帮助她解决好生活上的实际困难，导致她长期营养不良，疾病缠身。她离婚后没有重新组织家庭，当然不能推断出她对前夫旧情难忘……哎！就算她怀有旧情，也不等于她赞同前夫的行为。
这样写下来，小姑的广播稿就快成为一篇记实文学了！
05
午睡后，大叔走了进来。
小姑把她誊写过的稿子递到了他的手里……
“假！”大叔晃了一眼，就把文稿还给小姑，转身走了出去。
“死马列！怪不得你的小叔会这样骂他！甭管他，我就是要气气他！”
我理解大叔的立场，但是却不能赞同他的做法。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
也许，他注定要去做一个苦行僧。也许，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真理。
那么，这样的女工，这样的生活，在他的真理体系中，又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