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沉沙
01
山还是那时的山。
水还是那时的水。
滑过唐宋诗韵的风多了尘埃。
酒还是太白的酒。
湖还是东坡的湖。
伸向幽明残月的路止于荷尖。
钟还是寒山的钟。
鼓还是红玉的鼓。
折楫迷离芦苇的船沉沙岸边。
那段时间,我一直想写首诗出来。
一天,突然有了,竟不知道该不该拿给大叔看。
02
先到虎丘,再过枫桥,我们流连于一步一景的江南园林。这使我与大叔之间,有了很多的交谈机会。
“大叔,你和小叔怎么都不去考大学呢?”对小叔的事,我不该多问,知道他的心思不在读书上。他也是初中刚毕业就下了乡,说是他不能看到哥哥一个人在乡下受苦……小叔会事,走到哪里都能混出人样。在乡下他能吃能玩,还能整月整月地跑回城来,陪着自己的女朋友到处画画。
“你的小叔从小就不爱读书,现在不也挺好。我是喜欢翻点杂书,但是数理化却差得太远……以前,你的爷爷在上海铁路局上班,一周回来住一晚就走,忙得来连打我们屁股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奶奶呢?奶奶不管你们的学习?”
“管!怎么不管?在小叔身上,啥子法子没试过?一点用都没有!旧时代的女人都把儿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碰一碰都心动得要死。”
小叔从小就是孩子王,大叔和小叔也就相差一岁。我听小姑说过,大叔打小就是小叔的兵!
03
在乡下,大叔和小叔有了矛盾。
爷爷和奶奶都是极力支持大叔,小叔几乎和一家人都闹翻了脸。
祖父的腰被打断以后,长期憋屈在轮椅上,脾气很不好。家里其乐融融的气氛慢慢烟消云散,为了逃避爷爷的责骂,小叔自己主动报名,选择了下乡……只留下我的小姑,天天都得去做爷爷布置下来的数学习题。
到农村去,到广阔天地去,那里大有作为!
大叔与小叔不同,他暗暗下过决心,就是脱一身皮,也要把自己锻练出来。
大叔认真思考过人生,他坚信只有劳动才能使人获得真正的幸福。他规劝过小叔,不要成天油嘴滑舌,老想着投机取巧……小叔没有理他,只是不再喊他大哥。
04
知青回城,小叔比大叔整整早了一年。
小叔到了市公交公司,玩起了那时人人羡慕的方向盘。
在小叔看来,大叔根本就不应该回城。只有农村,才是大叔可以大展宏图的地方。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这样的境界,这样的理想,大叔怎么能够说抛就把它抛弃了呢?
“真真养了一个混世魔王!把你大哥喊回来就算是我错了,好不好?”
离开了祖父,奶奶还真是没辙。她解决不了大叔和小叔之间的种种分歧和矛盾。
05
大叔看了我的诗,半天没有说话。
在一家路边的小餐馆,大叔切了一些卤肉打了半斤酒……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我没有想到,他竟用这样一首古诗打头,慢慢地给我说起了他自己。这些话,他不能给奶奶说,也不便给小姑说。这天,我成了他可以倾诉的对象。
06
你的小叔说得对,我真是不该回城。
农村再苦心不苦,每天再累心不累。苏北山区的风很凉,看书不发困。我喜欢点着煤油灯看书,后来生产队为我们接了电,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中国的问题,都汇集到了农村。思想愚昧,心胸狭隘,全是一些封建意识。
主席的号召用心良苦,只是我们竭尽了全力也没有做到。黑龙江的金训华,被两根电线杆带走了。云南的十个成都女知青,被一场大火托上了天国。
他们不该走,我们也不该再走……船沉了,只剩下了沙和石头。
真话没人听,假话就大行其是。
善良被愚弄,魔鬼就会开始自己的舞蹈……
07
大叔的声音十分低沉,就象是从沙漠深处刮过沙粒的风。
他断断续续地喝着酒,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毫无逻辑联系的话……我能感觉得到,其实他的心正在流血,这是时代给他的创伤,没有人为他包扎。
我能说什么呢?
我觉得他还是应该自己站起来,重新校正生活的方向。
寻梦人的悲剧,不在梦也不在自己,在于失望,在于最终的放弃。
苦行僧的意义,不在于吃苦也不在于坚持,在于他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昭示世人。
08
最后,我向大叔说起了小姑工厂里的那名女工。
她承担着命运的不公,她咬着牙做着她认为应该做的事。她需要社会的肯定,不论这种肯定打了多少折扣。
她柔弱的身体里,不仅仅有悲伤,更有一种坚强的力量,使她能顶天立地……大叔根本就没有听,他摇摇晃晃地去结了帐,拖着我东倒西歪地走出了那间农家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