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淑贞
01
人力三轮把我们拉回家，大叔已经醉得站不起来了。
小姑跑出来协助我把大叔扶上了楼，打来水给大叔擦了脸脱了鞋盖上了帔子。下楼倒水时，又为大叔沏来一杯热茶。
奶奶说我们不该在外面吃饭，要喝酒家里也有……大叔这人从不喝酒，祖父去世时单位的同时很多都提得有酒来，到现在都没有人动过。
小姑一直在半捂着嘴笑，看来奶奶是老了。
她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快到三十了，有心事也不愿再向她细说。
02
小姑把我唤到了她的房间，喜形于色地为我削着苹果。
“你的稿子厂里连播了三天，反响很好。党委会上书记点名表扬了我们宣传科，厂工会带着工人们的捐款专门到她的家进行了访问。”
“你们科长好象很照顾你？”
“怎么这样说呢？”小姑停下了手中的刀，吃惊地看着我。
“这件事不在于你的稿子写得怎样，关键在于愿不愿意去宣传一个这样的女工。你们的宣传科长应该能够预计到报导的效果，他安排你去做这事就是不露声色的照顾。”
“真是人小鬼大！的确，他是我一个同学的大哥。今天，他要我再出一个墙报专栏，你帮我想想怎么弄？”
“你去借一部相机，我们再在图片后面配上简短的文字，这样既生动又具体详实！”
小姑把苹果塞到了我的手里，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身体翩然一转举起了一部新相机……
“告诉我，这些见识你是从哪里来学来的？”
“学校撒！我们的校报向我组稿，往往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们明天就到她的家里去，你说照什么我们就照什么。今天下午，我们就到她的班组给她照了十来张工作照。”
“我在想，小姑还应该写篇更细致的新闻特写……”
“对的呀！你就一起帮我弄弄好吧！忙完后小姑好请假到杭州去玩。”
我听奶奶说过，小姑想带我去杭州玩几天。这时，小姑只说自己想去使我感到特别温暖。
03
苏州的小巷，七拐八弯地很快就使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我可以肯定，我们到了下苦力的人聚居的地方。低矮的平房，墙根处砌着半截子砖块，木条窗户以上就是竹条压着破旧的草席，房顶是一层薄薄的沥青纸。
“淑贞！”
听到小姑的叫唤，从一个钉着白铁皮的门里钻出一个三十多年的妇女。
消瘦的轮廓，使她的双眼显得特别地大。盘在脑后的发髻，总使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她没有请我们进屋，搓着双手似乎有些为难。
“淑贞！请客人进来坐坐！”小屋里面光线很暗，一个苍老但是底气很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钟师傅！厂里让我来看看你和淑贞！”我跟着小姑钻进门，看到离地不到一尺的铺上躺着身体不方便的老人。
钟师傅是厂里在解放后进的第一批学徒工，因工伤就让自己的闺女顶了班。
小姑用本地话和他聊了好一会儿，我仿佛感觉到钟师傅在厂里人缘很好，他的十来个徒弟随时都会来看他。
淑贞用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花茶杯沏了绿茶，小心翼翼地放到我们的面前。我意识到这里的空间很狭促，她怕不小心摔坏了杯子。刚才她没有跟着我们进来，是向邻居借茶杯去了？
小姑向淑贞说明了来意，一时让淑贞更加拘束起来。
好在，她平常的生活空间都在室外。天黑尽了，才回屋里睡觉。从洗衣、升火到做饭，我们拍摄都很顺利，唯一的遗憾是她的小孩不在家……说是到南京参加一个小学生的体育的比赛。
小姑看到天色已晚，就告别了钟师傅，带我快步走出了那片复杂的里弄。
“这一带治安不好，到了晚上亮不了几盏路灯。”
我相信淑贞的丈夫，以前也天天生活在这一带，他们没有感受到社会的多少温暖。
04
对这次采访，小姑一点信心都没有。
“能行？”看到她一脸忧虑的样子，我当然不能再说泄气的话。
“没问题，相片洗出来不花就成了！”
“你怎么会这样有信心？我感到糟糕透了！”
其实，我已经意识到厂里有一股力量，就是要帮助淑贞出头。她的工作成绩，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宣传科的桌子上。这次科长要的是她在家里还在读《毛选》？还在钻研纺纱技术？
“应该不是吧？不过还能是什么呢？”看到我的小姑犹豫迟疑的样子，我忽然信心满满地说：“应该是她身上的优良品质！自助者，人助之。互助者，天助之！她的自立自强，她的勤劳朴实，都充分展示了一种积极向上，坚韧不拨的精神。这不正是我们民族屹立不倒的脊梁？”
“对呀！对呀！怎么又没有想到呢？”
大叔思考真理，也苦苦思索未来，深深感到自己“到乡翻似烂柯人”，感到无路可走……就这一点而论，他还不及并没有多少知识的淑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