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西湖

　　

　　 01

　　

　　 孤山不孤，断桥不断，长桥不长。

　　 这里的湖光山色，这里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极尽美态……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我看到了白居易的堤，也看到了苏东坡心中扬起的涓涓细浪，以及他眼中的旖旎夜色。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此后，历史的黑暗渐渐浮现了出来，留下：“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02

　　

　　 建炎三年，完颜宗弼带金兵分两路南下，短短几个月，横扫江南，攻破杭州。

　　 刀锋所向，火光冲天。铁蹄翻飞，积血四溅。经过一番大肆掳掠之后，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带着上千车玉帛取道北归。

　　 建炎四年，春节刚过，住守镇江的韩世忠，率八千水师冒死截击金军主力。战事一起，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冒着箭雨亲自擂鼓，从容调动部队，奋力鼓舞士气……他们连续打退了金军的十几次攻击，硬是把十万金兵逼进了死地黄天荡。金军遭此重挫，不敢再战。完颜宗弼派使者向韩世忠乞路，说他愿把所有在江南掠夺的财物交给韩世忠夫妇。同时，还愿再选名马作为谢礼。

　　 韩世忠回答说：“还我两宫，复我疆士，则以相全。”

　　 完颜宗弼听到使者带回来的这十二个字，肃然立在行帐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远远地，他听到韩世忠在战船上放声高歌：“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

　　 此后，双方又经过四十八天的鏖战，金兵才在奸细的指引下找到出路，狼狈而逃。

　　 越剧《双烈记》有段梁红玉的唱词：“恨煞金虏起狼烟，家国多难遭兵燹。好男儿，胸悬金印腰悬剑，理该把乾坤旋。说什么离多会少，道什么白发新添。只须思，落鬓莫使等闲白，空嗟叹老了红颜……”

　　 真是：风华为人杰，巾帼逞英豪。

　　

　　 03

　　

　　 绍兴第二年，赵构迁都杭州。金军一战而后怕，客观上给赵构留出了经营偏安政权的时间和空间。

　　 绍兴十一年，赵构为了和金人议和，亲自下旨，赐毒酒害死岳飞。同时，还将备受酷刑的张宪和岳云斩首弃市。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们一腔热血，成了那个时代最惨烈的绝唱。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

　　 杭州城内，在一家客栈的墙壁上，林升正在奋笔疾书。他当然还记得杜牧的那首《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在这首《题临安邸》的小诗里，饱含了诗人多少泣血的沉痛：“桔里渔村半烟草，叹今来古往物换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雨巾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

　　

　　 04

　　

　　 建炎元年，诗人杨万里出世。二十四岁进士及第，风华正茂。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首小诗不仅清新可人，而且让一个踌躇满志豪气干云的青年人跃然纸上。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西湖，希望能找到当年杨万里眼中的朵朵芙蕖……湖上画船归欲尽，孤峰犹带夕阳红。

　　 放棹西湖月满衣，千山晕碧秋烟微。

　　 二更水鸟不知宿，还向望湖亭上飞。

　　 又是三十年快过去了，我还是喜欢在这些旧诗中，反复寻找梦中的西湖。

　　

　　 05

　　

　　 我在杭州和小姑分手只身去了上海，然后从上海买票回了成都。

　　 由于宝成线再度被冲断，我们的火车只好绕道从刚刚修通的襄樊铁路入川……在合川，到处是漫到房顶的洪水。屋顶上，坐着三三两两惊恐不安的难民。他们浑身都是泥水，又冷又怕使他们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膝。

　　 火车上，所有的空间都被人头填满，很多站着就睡了一夜。

　　 这时候，整个江南都幻成了一个梦，一树我不愿稍有触碰的花朵。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06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好，风雨独凭栏。晓风残月照冷榻，落红轻舟去不还，能不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