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书笺
01
县医院位于县城的南侧,几幢建筑随着起伏的地势错落有致。
它的主体是一幢三层的苏式砖木楼,内科和外科的住院部都在里面。我们提前了十来分钟到了那里,身体单薄的医务科长已经拿着一张名单在那里等我们了。他的身后是几个穿着班衣的中年医务人员,他们低声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地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郭老师迎了上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还不断说着一些礼节性用语。
医务科长的欢迎辞很简短,接下来就把我们交给了他身后的各科主任。医院把我们三十个学生,分成了内科和外科两个大组。外科包括胸外、普外、骨外和妇产科,每个医生带两名同学。
带我和彭娜的普外老师姓魏,四十多岁是江苏南京人。
我发现他走路很有风度,说话不仅注意用词而且还略带幽默。
02
说起魏家仲老师,病人都充满了钦佩和感激……
他是南京医学院六十四届的尖子生,毕业后分配在南京鼓楼医院外科工作。
六二六指示下达以后,他刚刚转成正式医生就被送进了四川,最后被安排到了南部的一个最边远的乡医院。一年前,才从乡医院充实到县人民医院来。
他形体消瘦,使一米七几的身材显然特别地高。他的两眼不仅睿智而且永远跳跃着热情,一口流利的本地话使我们根本想不到他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
文字中的白求恩太神圣,他是我能看到的“白求恩”。
03
当天,我们就跟着他查了房。
他管着十五个术后病人,还有一个慢性溃疡患者。
当天需要换药的成员有七个,我们彭娜就从换药开始进入了我们的实习生活。
普外的手术切口都在腹部,病员坚持不在彭娜的面前松开腰带……真是怪了,护士天天来给他们打针,护士不也是清一色女性吗?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病员们有些急了,魏老师笑着把彭娜喊走了。
04
我一个人把药换完都过了中午吃饭时间,魏老师用自己的碗给我打了一份便餐。
“吃完饭,彭娜先到护士值班室睡一下,今天轮到我值班,一般都有两三台急诊手术,有可能要干到深夜两三点钟。”
魏老师安排好彭娜,就带我到了医生值班室。
“你也先睡一睡,我要去动员几个病人出院。不是,今天晚上来的病人就没有床位。”
“没有拆线的成员呀?让他们带着缝线出院?”
“哎,没有办法!所以这个思想工作得好好说,慢慢做!”
魏老师替我轻轻拉上门,快步走了。我尽力地平静着自己的兴奋心情,希望自己能快点入睡,养足精神去迎接晚上的急诊手术。
05
值班室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的床头上放着一本杂志。
这本名叫《十月》的大型文学刊物,立即引起了我的强烈兴趣。这是它的八一年第一期,里面礼平的长篇小说《晚霞消失的时候》,文笔优秀,叙述主动:
谁都有自己的经历。这些经历弥漫在生活的岁月中,常常被自己看得杂乱无章而又平淡无奇。但是,岁月流逝,当你在多少年后又回过头来看这些已经淡漠的往事时。你也许会突然发现,你早已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篇动人心弦的故事。
难道不是这样吗?多少人都是这样写出了,或者希望写出关于他们自己的小说。
我的经历也是这样的。在我的少年时代,我也和千千万万的普通少年一样。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不值得那样欢乐的欢乐和不值得那样忧虑的忧虑。可是由于我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我就有机会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了一段我永远也不能忘怀的往事。虽然我知道,我过去的生活平凡、平庸而又平淡,但是我的故事中那些不平常的人物,却使我在想起他们的时候心情永远也无法平静。
下面,我就要来讲它了。当然,正象一切人的经历在被写成小说时都不可避免的那样,它的某些情节已不再真实。然而这故事的逻辑却是真实的。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并现正发生在人间的各个角落,而且只要这个纷纷攘攘的世界还没有毁灭,这部踉踉跄跄的历史还没有了结,这样的事情就永远值得人们记取和回味。
记住吧,朋友,假如你能明白这故事的逻辑,并且能善处它。那么当这样的事情终于也来到你生活中的时候,你不知会从中免去多少你能够免去的痛苦,更不知会得到多少你应该得到的幸福……
这是这篇小说的开场白,它不仅立即抓住了我的心,而且使我意识到魏家仲老师正在读它……因为后面的十来页,就夹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红叶书笺。
薄薄红叶只剩下了美丽的经络,叶柄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盘着小巧的蝴蝶结。
06
以前,我自己也做过这样的书笺。
从一本写给中学生的科普书上看,这样的小制作很简单……几枚红叶和一根丝线,一把剪刀和一小瓶棚酸,就能搞定。
真正要把它做好并不容易,魏老师的这个书笺真是做到了极致。
“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少年的梦,总是非常的香甜,深沉。在我的故事开始发生的那天早晨,我也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我不能说,那神奇美妙的梦境与我后来的经历有什么联系,然而梦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好象没有发生过,又好象确实发生过;它不是你命运中任何事件的原因,却常常导致你的生活中发生些什么。所以我不能忘记那个梦。而且,至今我都常常怀疑:梦,乃至一切虚假空幻的东西,对于人的生活是否真的那样无足轻重?”
礼平的小说,从自己的一个梦引入到了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