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松子
01
吃过晚饭，魏老师拿着他那本《十月》和一包松子，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医生办公室。
“这是齐老师托人从广元那边买来的，炒得还很香。”魏老师一副钱不能收吃点无所谓的样子。
那个年月，真要想买点松子绝非易事。我们山上就有很多松树，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魏老师，我发现你应该去当演员……”彭娜飞快地吃着松子，嘴里还能说话。
“说得对，我们的生活本来就在演戏。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得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正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
魏老师随口说出了一副戏联，翻开了手中的那本《十月》……
02
不习惯吃坚果类的食品，更愿意听着彭娜和魏老师嗑开松子坚实的硬壳。
嚼着松树脆生生的果仁，好象满室都在溢香。杜甫在《秋野》诗里写到：“易识浮生理，难教一物违。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
看来，我们的杜甫，也曾经这样轻轻地嗑过松子。
“人生，也正是这佯。人在自己一生的各个阶段中，是有各种各样的内容的。它们能形成完全不同的幸福，价值都是同样的珍贵和巨大。幼年时父母的慈爱，童年时好奇心的满足，少年时荣誉心的树立，青年时爱情的热恋，壮年时奋斗的激情，中年时成功的喜悦，老年时受到晚辈敬重的尊严，以及暮年时回顾全部人生毫无悔恨与羞愧的那种安详而满意的心情：这一切，构成了人生全部可能的幸福。它们都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欢乐，都能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珍贵的回忆……”
突然，魏老师读起了书中的某个段落，这应该是书中的南珊最后向李淮平说的话。
记得南珊还接着说到：“痛苦与幸福的因果循环，才造成了丰富的人生。谁能得到那全部的幸福呢？不，没有任何一个人。我们在自己曲折的人生中常常由于得到这一个而失去下一个……不错，贞洁的爱情对于年轻人的心是温暖而甜蜜的，甚至是崇高而神圣的，但它毕竟不是人生幸福的全部内容。青春是最美丽的，但并不是最宝贵的。我们的祖先说过：春华而秋实。鲜花失去了，果实比它更好，爱情凋谢了，怀念却更鼓舞人……”
也许，魏老师正是在这样安慰自己。
03
六六年底，大串连接近了尾声，三个穿着绿军装，扎着短辫的南京姑娘跑到了南部。
不知道为什么？县委派专人接待了她们。听到消息后，魏老师立即请假去了附近的阆中……果然，第二天，县委的小吉普就开进了魏老师所在的乡医院，要接魏老师去县委。
这三个南京姑娘中间，有一个就是他时时牵挂的恋人。
当然，魏老师不可能跟着她再重回南京！魏老师断然地终止了她们千里迢迢的努力，绝不是情已逝。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这是韦应物的《秋夜寄丘员外》……如此宁静而清幽的场景，如此温馨悠长的情感，我仿佛听到了山间松果坠地的声音，时疏时密。
04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下面是？”魏老师佯装自己忘记了下面的句子，向我问道。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这是李商隐在追忆他的韶华岁月：在璀璨的星光下，盛夏的夜晚有一丝丝凉风拂面。小楼之上，蜡灯正红，猜钩射覆之间，多少隐秘的情感夹杂其中……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这是，诗人站在自己恋人的角度写他们最后一次的不期而遇。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里不是不相思，而是一寸相思一寸灰：“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李商隐的诗绮丽多彩，又空明自然。典雅华丽，又曲折幽深。
05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李商隐生于晚唐，出自皇族远房宗室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官宦家庭。早年家贫，使他养成了忧郁敏感和高傲的性格。才华横溢，使李商隐的青年充满了故事：柳枝，一个富商的女儿。她不仅活泼可爱，而且开朗大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到了李商隐的诗作，悄悄地心生爱慕……这是一段很难启齿的初恋，后来柳枝被权贵者收为宠妾。荷花，一个民间女子。李商隐进京赶考前夕，荷花突然身染重病，李商隐陪伴荷花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李商隐青年时代，李唐王朝已经江河日下，政治腐败社会动荡不安。官宦窃柄，互相倾轧，矛盾重重……科场不公，使他五考方得一第；官场污浊，使他十年不离青袍。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李商隐是一个至真至性的君子，重情重义的大丈夫。妻子亡故以后，梓州府令见他鳏居清苦，要把才貌双佳的年轻乐伎张懿仙赐配给他。李商隐因思念亡妻而婉言谢绝，独居至死。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首诗就是他在梓州时期，寄给妻子的一封家书……
那个晚上，魏家仲老师毫无节制地谈着李商隐诗里的修辞手法，还详细地讲了通感的产生和在修辞中的应用，却只字不提李商隐的爱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