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早春
01
第五天，我们第二轮休息，我才和彭娜回到了我们住的卫生院。
那一天的阳光很温暖，田野上细细的新草就象春天为自己的画轻轻打上的底色。
“你见过魏老师的爱人吗？”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排着走得很慢。我自然不能将彭娜留在身后，她能稍稍走在前面一点更好。
“你看到过？”我这算是明知故问吧？我知道她去过老师的家，去拿《小街》的电影票。
“她的爱人是个赤脚医生，刚从乡下调上来，分配在了消毒室。”
我有些意外，消毒室工作任务重环境也很差，有一大半都是医院请来的临时工。
“她就是本地人，初中毕业就回乡当了赤脚医生。”
彭娜显然是在替魏老师不平……其实，这不奇怪。在那个时代，整整一代知识分子都要求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
02
魏老师有一个女儿，在读小学……
彭娜说要去给她买些文具，于是我们又折向了县城。
那天正逢赶场，狭窄陈旧的街道上人推着人。背在身后的竹背篼，有的完全是空的，有的能压弯背。
是乎，生活就是这样。起码，对走在街上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就是这样。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舒心的笑容，也找不到不满和怨恨。
路过我们第一天晚上拍过门的小面馆，彭娜抓起我的手跳了进去。
“都在说这家的面下得好吃，今天我请你！”
那天守店的小伙子，为我们抹了抹已经看不出漆色的餐桌，满脸是笑地看着彭娜用医院的消毒纱方擦着桌面。
擦到了第三张纱方，还是没有能够擦干净，彭娜不得不放弃了无望的努力。
街上熙熙攘攘，面馆里只坐了一桌人。
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也是第一次见面。在媒人的介绍下，他们谈起了几个相互都认识的熟人。最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定着迎娶的事项和日期……男方在外面做临工，女方在家务农。最后商定迎娶费用由男方父母负责以外，再给女方五百元钱。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彼此都礼貌有加。我无法相信，他们只要了五碗七分钱的味精素面。他们口味重，连续放了两道盐。这里的面，不放酱油而是放盐？
从拐卖人口到包办婚姻，这都是我们法律禁止的行为。
彭娜给我端来一大碗煎蛋面：“我们的魏老师，不会也给了女方家庭好几百元钱吧？”
彭娜是听不下去了，才跑去自己端面？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父权社会下的买卖婚姻怎么会延续到今天呢？
03
“你看过《早春二月》吧！我发现我们的魏老师很象片中的肖涧秋！”
其实，我们的魏老师还真有点象肖涧秋的扮演者。单薄的身体，俊朗的面容，温润的目光以及娓娓道来的腔调。在片中，他的肩上总是搭着长围巾，衬托出耳边两道浓浓鬓发。和蔼的外表，含蓄的气质，深邃的思考，使他在细腻之中又略带忧郁……
“你说魏老师有点象肖涧秋的扮演者孙道临？”
“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彭娜急急忙忙地否认了：“我的说魏老师的性格有点象肖涧秋！”
电影《早春二月》，改编于柔石的中篇小说《二月》。关于柔石的记忆，我全部来自于高中时学过的一篇课文：《为了忘却的纪念》。
“……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这样的人竟被抓起来枪杀了……所以鲁迅在文中的最后说：“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哪里的地下了……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
电影里的萧涧秋，就是柔石这样的人。
他应好友小学校长陶慕侃邀请，来到江南小镇芙蓉镇教书。萧涧秋了解到自己的老同学李志豪牺牲在战场上，留下寡妻文嫂和一双儿女，便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同时，萧涧秋也认识了陶慕侃的妹妹陶岚。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产生了爱情，也引起小镇的富家子弟的嫉恨。萧涧秋帮助文嫂的行为，引起了镇上的流言蜚语。后来，文嫂的儿子因病去世，萧涧秋为了帮助她，决定娶她为妻。然而，这件事招来了非议和攻击，文嫂也因此而自杀。萧涧秋气愤之极，毅然地离开了芙蓉镇，陶岚追随而去……
这本身就是柔石的一段人生故事？
04
彭娜给魏老师的女儿买了一个文具盒和一支笔。
最后，她把一本新买的日记本递给我：“不许你用我送给你的软面抄写日记，我还以为是我的笔记本……”
“你看了？”我不敢看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看，魏老师看了，他说后生可畏，他说你有思想……”
还真没想到，我梦里的事，竟然切切实实地发生了！